整个正月里,李提摩太都在埋头研究艾泰尔博士所著的关于“风水”的书。他想,“这是学习中国文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为风水在民众之间很有影响力”。不过,令李提摩太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清帝国许多地方都强烈抵制修建铁路,人们相信它会破坏地方的风水。就连修筑一堵墙、选择一块墓地、改变一条河道或路径,必须请人看了风水才会动工。如果有一个家族,他们显赫一时,出过许多杰出学者和高官,一旦其地里的坟墓、道路或河流遭到外力干预,家族就会逐渐趋于平庸、贫困甚至灭绝。而让他想不到的是,现学现卖的“风水”知识,为自己租房搭了便桥。
琢磨风水之术　傍上青州高官
　　新来的“洋鬼子”在琢磨中国的风水,这消息风一般刮上街头,人们议论纷纷。
　　在当地人心目中,这个“洋鬼子”易服改发,操一口还算流利的“官话”,处处遵守大清规矩,见人和蔼可亲,又习官民皆信奉的“风水”之术,越来越不像“外人”了。
　　尽管李提摩太认为风水是一种迷信,但一个老外学习和研究的行动,以及对风水的诠释,不但使他有了一些名气,而且赢得了青州府一位“高官”的信任。
　　李提摩太称,“一天,青州府的一位司库找到我,说自己打算选择一块坟地,想请我到时候一起去给看看”。
　　史料记载,清代青州府并无司库一职。李提摩太提到的司库,极有可能是青州府同知。此任同知名广珠,《益都县图志》载:“广珠,内务府汉军镶黄旗人,监生。咸丰十一年任,光绪二十年卒于任。”本文暂且以同知视之。
　　同知是青州府衙门的二把手,广珠上门求教,李提摩太大喜过望:这是一次与上层人物结交的绝佳机会。他当即满口答应。
　　又一天清晨,广珠再次来到李提摩太住处,说中国人讲究狐死首丘,他决定到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子选一个归宿之处。
　　村子距青州城并不太远,两人便步行出城。经过城里沿街店铺时,广珠顺便买了一些茶叶和点心。不到半晌,广珠指着前面一个村落告诉李提摩太,那就是自己的老家。
　　小半天的路程,广珠走得有些累了,他邀李提摩太先到村里自家庄园歇一歇。庄客们热情地将刚烧开的水端了上来,广珠拿出茶叶和点心,大家在一起吃着茶点,闲叙一番。
　　当庄客得知这位洋人就是同知大人请来的风水先生时,十分惊讶。吃饱喝足后,广珠带着庄客和李提摩太来到地里。
　　春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踏着松软的泥土,李提摩太来回转悠了几圈,对地貌和周围事物像模像样地做了一番考察后,顺手一指:“如果我们外国人打算选一块风水宝地,我们会选择这儿。”
　　这是一块李提摩太“自己感觉像是那么回事的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广珠竟然十分信服。
　　广珠吩咐几个庄客,在相中的地方放了一些砖块和石头作标志,高兴地与李提摩太打道回府。

同知出面担保　入住四合小院
　　作为回报,同知广珠关心起李提摩太的生活问题。
　　一天,广珠来到李提摩太住的旅店,两人聊得很投机。但旅店里人来人往,极为嘈杂,还有不少来瞧稀罕的,两人谈话不时被打断。广珠问道:“你是个大忙人,这里闲杂人等如此吵闹,为什么不自己找一所房子呢?”
　　广珠的疑问正说到李提摩太心坎上,他热切而诚恳地回答:“要真能租到房子可是太好了,因为我每天有许多工作要做。”
　　说到这里,李提摩太面露难色:“没有人愿意为我担保。没有保人,我就不能去和房东签契约,就不可能租到房子。这一切都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没有人了解我。人们认为所有的外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啊?!这就是唯一的原因吗?”广珠有些惊愕,反问道。
　　关于房子的问题,广珠没再说什么。李提摩太也不好再谈,便将话题转到了其它方面。
　　李提摩太以为,同知或许认为此事不值一提,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像他这样的地方头面人物,理所当然体会不到一个异国人在外漂泊的艰辛与苦楚。
　　想不到,第二天广珠就给了李提摩太一个惊喜,告诉他有人愿意将房子租给他,自己可做租房的保人。接着,广珠带李提摩太去看房。
　　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时值春天,正屋前的花圃中鲜花盛开,艳丽夺目,清香沁怀。正屋后面有半亩桑园,为城中的这所小院增添了田园风味。若李提摩太读过孟浩然的诗,当会体味“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韵致。
　　让李提摩太更为满意的是,房子距益都县衙、青州府衙都不远,房主是益都县掌管缉捕、监狱的典吏王楷。在此居住,不仅结交青州上层人物更方便,而且有了典吏这层保护伞,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找他的茬了。
　　“只用了三天时间,我就不费任何周折地成了房子的主人。”李提摩太兴奋之情跃然笔端。如此“幸运”,不知他还在潍县的朋友麦金太尔知晓后该作何感想。
　　李提摩太的居室为一厅两室,中间为会客厅,西边寝室的地上铺着石板,底下是悬空的。冬天,在客厅里生火,烟从石板下穿过,由开在墙壁中间的烟道排出室外,相当于现在的地暖。李提摩太佩服青州人的聪明智慧,这比欧洲的壁炉先进多了。
　　王楷家人非常勤劳,每天清扫院子、照料花草。李提摩太“不需支付一文钱的园丁费,得到了一座免费花园”,自然惬意无比。

前任知县告状　最终碰壁而回
　　李提摩太心满意足,以为可以从此安安静静生活的时候,麻烦却又找上门来了。
　　来找麻烦的是益都县前任知县,李提摩太称之为“一个坚定排外的民族保守主义者”。前任知县姓甚名谁,李提摩太没有记载,已不可考。
　　听说有人把房子租给外国人,出租者竟是自己以前的下属、管治安的典吏,这位前任知县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找到王楷一顿责备:
　　“你怎么当典吏的?洋鬼子哪有个好东西?你这不是要败坏民风吗?你怎么竟然敢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外国鬼子?满城百姓会怎么看我们这些做官的?”
　　王楷在官场混迹多年,也是一个老油条,这种情况应对起来绰绰有余。面对老上司,王楷慢条斯理地解释:
　　“道台最近发布了一道公告,警告民众不要辱骂外国人,以免引起与外国的争端。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什么呢?如果我拒绝把房子租给外国人,外国人就会告到道台那里去,说我维持治安不利,没有保障外国人的安全,到时候道台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
　　说到这里,王楷又搬出青州府同知广珠:“本府同知是那个外国人的保人,他们的私交也不错。如果我不允许他租房子,也会得罪同知的。”
　　过去的下属竟这样敷衍他,这位退休的知县又气又恼,马上又去找知县刘克方,让他给典吏施压,把这个外国人赶出去。他认为,只要有外国人在这里久住,迟早会引起麻烦和骚乱。
　　刘克方同样拿同知广珠作挡箭牌,称此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管,将责任向上推:“要不你去找一下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传下命令,我就会采取行动。”
　　青州府知府为富隆阿,满洲正红旗人。富隆阿对找上门来的前任知县讲:“北京生活着许多外国人,从来没出现过什么麻烦。我听说那位外国人善良又有学问,没有干什么坏事。无缘无故找他麻烦,是说不过去的。如果你听说他做了什么错事,就来告诉我,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在青州府最高长官面前,这位前任知县碰了一鼻子灰,再无话可说,只好怏怏而回。　　　文/李之凡　赵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