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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德 著 (上接昨日A20版) 他想起了困苦中成长的犉儿,“天荒食粥竟为长”,如今“惭对吾儿泪数行”。他端起了犉儿吃饭用的小碗,用犉儿惯用的那把羹匙,舀了一匙饭,送到犉儿的嘴边,他要犉儿再吃一口米饭,哪怕半口也行,以补那“长天食粥”的遗憾。板桥想起乖巧的犉儿看到姐姐戴花,也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斜插上一枝野花,对着镜子傻笑,眼前镜子还在,可是“于今宝镜无颜色”,犉儿再也不会对着镜子欢笑了。 本家、邻居扳开板桥妻子的手,从她怀里抱起僵硬的犉儿,送到东坡里,筑起了一个小小坟头。板桥赶来了,他用白水祭奠犉儿,他担心犉儿“孤魂小胆怯风湍”,他要与犉儿做伴。他担心荒途野鬼和人世间的贪官恶差一样苛求勒索,他在犉儿的坟前,哭着向野鬼诉说自己家贫,无钱买纸焚化,求他们不要难为那娇小体弱的犉儿。 板桥又以口问天,阴曹地府可真有十殿阎罗吗?人生可真有死生轮回吗?如果真是那样,你们几时放我的犉儿回来。他告诉犉儿,在那阴曹地府是不可以撒娇啼号的,那些恶鬼不是父母,他们只会惩罚,是没有怜悯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风飒飒,落叶飘飘,犉儿坟前的香烛尽了,纸灰飞落,混入了尘埃。板桥痛定思痛,他又想起了佛尊,佛有前生、今生、来生之说。明知其无,却盼其有。他说“浮图似有三生说,未了前因好再来”。犉儿啊,生在我的家里,就是一种因缘,如今因缘未了你竟去了,再转来世,一定再来做我的儿子,爹等着你,再教你背诗;娘等着你,没穿破的衣服都放在那里。姐姐还要给你盘头插花,领你玩耍……泣泣诉诉,无了无已,泪尽泣血,声断续哽,直至太阳沉了,晚霞尽了,茫茫大地变成了一片漆黑。 整日在家饮泣、枯坐,终不是办法,也不合板桥的性格。一个月后,他又回到了扬州,住进了天宁寺。看看扬州依旧是纸醉金迷,天宁寺里依然是香烟缭绕,想想自己父母妻儿的凄惨景况,看看自己的前景又茫茫无绪,板桥恨了起来,他恨天恨地、恨社会、恨自己,他拈来一个“恨”字为题,填了一首《沁园春》: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板桥毕竟是板桥,不同于常人,他像一株被骤雨打弯了的竹子,暴雨一过,又艰难地挺了起来,他要张开恨口,向苍天长吁;涂乌丝百幅,抒发豪情。他登上了扬州蜀冈平山堂,要拉已故扬州太守欧阳修、苏东坡共饮、共歌、共舞、共泣,他说: 志亦不能为之抑,气亦不能为之塞。 十千沽酒醉平山,便拉欧苏共歌泣。 君不见,迷楼隋帝最荒淫,千秋犹占烟花国。 名姬百琲[7]试琵琶,骏马千金买鞍勒。 丈夫得志会有时,人生意气何终极。 一个偶然的机会,板桥结识了扬州马曰琯。 马曰琯,字秋玉,号嶰谷,是大盐商,亦通文墨,居扬州东关街。他考校文艺,评骘史传,旁及金石文字,所与游者皆扬州名人。其弟曰璐,字佩兮,号半查,工诗,与兄齐名,人称扬州“二马”。有别墅小玲珑山馆,内有看山楼、红药阶、透风透月两明轩、七峰草堂、清响阁、藤花书屋、丛书楼、觅句廊诸景,足见不是寻常的所在。 郑板桥结识马曰琯还有一段故事。这天板桥在街上闲蹓,就见迎面一人边走边吟诗。吟了一句“山光扑面经宵雨”,一时续不上下句。这个上句触动了郑板桥。他走上前打了一个拱手,说了声“先生诗好!”马曰琯道:“在下文思蹇涩,一时联不出下句,先生可为其举偶?”板桥回道:“在下已得‘江水回头欲晚潮’七字,不知可否?”曰琯击掌称好。二人互道名姓,曰琯对板桥已有耳闻,今日不期而遇,甚是高兴,即请板桥到他的小玲珑山馆小住,便于请教。板桥也不谦让,第二天就到了小玲珑山馆。这里的楼台亭榭,奇花异草,让板桥流连;主人家藏丰厚,儒雅好客,让板桥成了这里的常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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