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德　著
　　(上接12月7日A11版)
　　老媪与她的“女儿子”饶氏是什么关系?饶氏应是老媪的养女,或曰“扬州瘦马”。
　　“扬州瘦马”有特定的含义,是指人而非指马。扬州的畸形繁荣,使得扬州某些不义之人买贫家女教养,长成后卖与富贾宦游之人为婢为妾,或卖入娼门以牟大利。有将瘦马养肥再卖之意,故称“扬州瘦马”。暴利可使一些人丧尽天良,美色又让不良子趋之若鹜。明代谢肇淛[5]云:“(维扬)妇女多美丽……扬人习以此为奇货,市贩各处童女,加以装束,教以书画琴棋之属,以缴厚直,谓之瘦马。”明末清初的史学家、散文家张岱有一篇《扬州瘦马》的文章记述尤详,他说:“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驵[6]侩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瘦马”不但使买卖者获利,还滋养了一批经纪人,可见此风之盛。张岱详细地记述了看“瘦马”、买“瘦马”、娶“瘦马”的过程,嬉笑言谈、幽默辛辣,读者不妨寻来一读,这里不再赘述。张岱记述的看瘦马的过程与板桥看饶五娘的过程颇为近似,只是板桥的记述在进茶拜客后,没有“转身看面”,“出手看肤”,“行走看脚”的低级行为而已,但价格是一定要谈的。饶五娘的价格多少,“足养老妇人者可矣”。需要多少钱呢?虽未明说,是不说亦说,《杂记》是这样记述的:
　　明年板桥成进士,留京师。饶氏益贫,花钿服饰,拆卖略尽。宅边有小园五亩,亦售人。有富贾者,发七百金,欲购五姑娘为妾,其母几动。女曰:“已与郑公约,背之不义。七百两亦有了时耳。不过一年,彼必归,请待之。”
　　看来板桥出的价格是不高的,幸亏江西蓼州程羽宸慕板桥之名来到扬州,板桥写道:
　　羽宸至扬州,问板桥在京,且知饶氏事,即以五百金为板桥聘资授饶氏。
　　从答应板桥,到看到富商的钱就要变卦,由于饶五娘的坚持,程羽宸一次付五百金的聘资,才成全板桥的好事。整个过程未见老媪为“女儿子”终身所靠计划,只是为了钱,为了自己的养老计,可见这个老媪就是一个养“瘦马”的人家,饶五娘也是她的第五匹“瘦马”。
　　“瘦马”的身份并没有影响他们红袖金樽的情感。板桥虽是读书人,却也是在贫寒中长大,落拓扬州时也吃过不少白眼,故而对饶氏还是亲热又加呵护的。当然,饶五娘小板桥二十六岁,又是一位“丽人”,从索要《道情》上看,也粗通文墨。妙龄玉质,更兼伶俐乖巧,成为板桥的爱妾,相随一生,板桥对继室郭氏未见一字,吟咏饶氏的却屡见篇什。七绝《细君》是这样写的:
　　为折桃花屋角枝,红裙飘惹绿杨丝。
　　无端又坐青莎上,远远张机捕雀儿。
　　桃花红裙,绿杨碧草,一个生动鲜活的画面；折桃花,抚青草,扑雀儿,一个娇态惹人的年轻女子,没有情是难成此诗的。
　　大约饶氏爱着红,板桥在《赠魏金》一诗中,写这位善弈国手在板桥家里做客,饶氏的举动更是妩媚动人:
　　小妇窃窥廊,红裙飏疏篱。
　　黄精煨正熟,长跪奉进之。
　　后来,板桥到范县任知县,饶氏相随。在《止足》诗中,他说:“闺中少妇,好乐无猜。”大约饶氏能饮,常为板桥把盏,与板桥交杯以助兴,板桥不无得意地吟道:
　　小妇便为客,红袖对金樽。
　　注释
　　[1]　觌(dí):相见。
　　[2]　檠(qínɡ):灯架,此作灯意。
　　[3]　苦:此处通“枯”。
　　[4]　伎(ji):通“技”、“妓”,此处通“妓”。《新唐书·无载传》“名姝异伎,虽禁中不及。”
　　[5]　淛:浙的异体字。
　　[6]　驵(zǎnɡ):驵侩,马匹交易的经纪人。
第九章　焦山苦读
　　红袖金樽是板桥的生活真实,但只是全部生活的点缀,或者说是“花絮”,板桥人生的最大追求是功名,他忘不了的是“立功天地,字养生民”。
　　与饶氏定约之后,还要回到功名上来。大考在即,要拼一把。能中进士,既可前程锦绣,光宗耀祖,亦不负饶氏。
　　“进士”是诱人的。自从有了科举制度,它就成了大多数文人的追求目标。它不但是做官的资格,也是学识的一种标志。明代的大散文家归有光三十五岁中举,之后每三年入京一考,九考方中进士,时已六十,文名早已远播,可不中进士就不肯罢休。据说隋炀帝、乾隆帝都觉得因为当了皇帝,而不能考一考进士是一个遗憾,因为皇帝的尊位不能证明自己的才气和学问。当然这也是当了皇帝以后说的,一来表示自己饱学,二来提高一下进士的身份,让有本事的人都钻进这个圈子里来。皇帝的说法虽有他自身的角度,但进士这个“天子门生”的称谓,不能不让文人们奋力攀登,板桥对此更是梦寐以求。他在见饶氏时,就已经把中进士的决心告诉了饶氏。
　　板桥之所以能在饶氏面前把中进士说得从容不迫,除了有点自负,似乎冥冥中还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这就是风水。他不曾忘掉祖父圹中的金色蛤蟆。就在葬祖父的第二年中了举人,这便是征兆。既然风水好,进士也是有份的。一个人如果切切地盼望一件事情,到了痴迷的程度,就可能产生一种臆想:对一种现象的作用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这种信,似乎在精神上能起到鼓舞的作用。当然板桥知道“风水”的作用有些玄,努力还是必须的。
　　到哪里去努力?板桥想到了焦山。
　　焦山属镇江,与扬州隔江相望。山在长江中,四面环水,有“中流砥柱”之称。峰如雄狮,古称狮岩。东汉末年焦光为避战乱,在此隐居,朝廷三次下诏,请他出仕,他“三诏不起”,采药治病,渔樵为生,终老此山,遂名为焦山。这焦山海拔不过百米,翠竹郁郁,碧树葱茏,如一颗碧玉嵌在长江之中。山上寺庙、碑廊、楼阁、亭台隐在青松古木、老藤嫩柳之间,更有诱人的瘗鹤铭刻石,欧阳修称之谓:“世以其难得为奇。”黄庭坚称“大字之祖”。与汉中《石门铭》,并称为“南北二铭”,是文人墨客向往一睹的瑰宝。
　　板桥喜欢瘗鹤铭的神韵,并且有意把它融进自己的书法里；他更在意这里清幽的风光,风光旖旎好读书嘛。山在江中,非船不能入,没有了应酬,也没有明童歌妓的干扰。可用心于一,致力于专。
　　春末夏初,他从扬州渡江到了镇江。生在江边的板桥,对于渡江观察体味颇为真切,他说:“海日出复没,江光紫而冷。风平浩浩波,帆定亭亭影。”他是由北向南,北岸的瓜步山渐渐远去,南岸苍翠的北固山就来到了眼前,“未暇游金焦,先寓象山岭”。金焦指金山和焦山。从所述风光和时序看,是下午渡江。扁舟如叶,飘飘摇摇,及至南岸已是傍晚,暂住象山。
　　第二天,在晨光里,板桥携了书卷,搭了帆船,上了焦山。老友碧涯和尚迎进了定慧寺。定慧寺取意为“由戒生定,因定生慧”之说。先入定慧寺稍坐是碧涯和尚着意安排的,就是让板桥领悟“定生慧”的禅理,安下心来读书。板桥明白碧涯和尚的苦心,一番道谢后,住进了僻静的别峰庵。
　　别峰庵在焦山主峰北侧,依山面江。日出江花,晚霞彩练,帆影江涛,尽收眼底。庵不大,仅瓦屋十数间,庭院中古木参差,花枝簇簇,翠竹数丛,奇石古碑依竹而立。庵宇东侧有两间厢房,自侧门入,既典雅且幽静,成了板桥的书斋。在这书斋里,只闻鸟声风声,茶香花香,绝无尘嚣和俗气。　
　　埋头读书,读什么书,怎么读,板桥是成竹在胸。乡试前,天宁寺读书成了举人老爷,有了一次实战的经验。此后,交往的层次高了,切磋的多了,对于应试的知识也更丰富了。就在上焦山前,他给堂弟郑墨写了一封信,讲了一些读书制艺的体会,他说:
　　先朝董思白[1],我朝韩慕庐[2],皆以鲜秀之笔,作为制艺,取重当时。思翁犹是庆、历规模,慕庐则一扫从前,横斜疏放,愈不整齐,愈觉妍妙。二公并以大宗伯归老于家,享江山儿女之乐。……吾弟为文,须想春江之妙境,挹先辈之美词,令人悦心娱目,自尔利科名,厚福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