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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德 著 (上接2015年1月4日A11版) 皇帝的话是金口玉言,是圣旨,可圣旨也有不灵的时候,这种“请托奔竞”之事并没有停下来,狗苟蝇营,五花八门,请托奔竞之事无奇不有。当一种事形成了风,就很难不被熏染。板桥虽自视甚高,看到一个个同榜的进士顶戴花翎,前呼后拥地走马上任,也不能不为之所动。 他想这次“朝考”、“保举”不行,早一点“补缺”也好。自己也应该有所动作。既有所动作,又不失体面,这是板桥的原则。 他想到了唐朝古文运动领袖韩愈。这位“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冠三军之帅”(引自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著者)的大文人,贞元八年(792)中进士后,迟迟不得任用,贞元十一年(795)正月二十七日给宰相上书求仕,后又连上二书,是所谓“三上宰相书”。韩愈给朋友的信中说,“其所以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并不是为了权势和富贵。 韩愈给宰相上书是为了“小行乎其志”,我板桥之求仕是为了“字养生民”。韩愈“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引自《上宰相书》)我也“不肯他途进”。板桥先拟了一个题目:“读昌黎上宰相书因呈执政。”先把自己向“执政”求仕的根据摆在了前面,下面是一首七言绝句: 常怪昌黎命世雄,功名之际太匆匆。 也应不肯他途进,惟有修书谒相公。 他说,过去我认为韩愈“三上宰相书”,求仕之心太切,现在我明白了,不应该走其他路子,还是应该修书宰相,从大贤之门走出来。 韩愈“三上宰相书”无果,是年五月东归。板桥“呈执政”也没有什么消息,不同的是板桥没有马上离开京都。他要在北京住一段,访访旧人,结交一些新人,以利于以后的补缺。 在北京的这段时间,板桥的交往大致有三方面:一是长者,或者说是高官。他有《呈长者》二首: 一 御沟杨柳万千丝,雨过烟浓嫩日迟。 拟折一枝犹未折,骂人春燕太娇痴。 二 桃花嫩汁捣来鲜,染得幽闺小样笺。 欲寄情人羞自嫁,把诗烧入博山烟。 这两首诗,有点像唐人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的七绝: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朱庆馀以新娘自比,以夫婿比水部员外郎张籍,以画眉深浅是否入时,喻自己的文章是否合时代的潮流。风流蕴藉,意在言外,把一个应试士子的心态表达得淋漓尽致。板桥诗中“拟折一枝犹未折”,是想求官而又有所顾忌,“欲寄情人羞自嫁”,是说想毛遂自荐而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一句的墨迹是“不知担阁好青年”,在收入文集时,觉得这样有些太直白了,改作了“把诗烧入博山烟”,这样的结尾是无干求之意了。但毕竟是改稿,还是原稿直截了当,更能真切地反映当时的实际。 板桥交往的第二方面是一般的仕宦或文友。因为刚中了进士,将要进入官场,在诗歌酬答中,一反狂傲的风格,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谦逊。 方超然,杭州淳安人,时任中书舍人,是著名的书法家。其父方文辀,康熙进士,深研经学,与桐城方舟、方苞并称“三方”。板桥中进士后,方超然赋诗祝贺,板桥写了《酬中书舍人方超然弟》一诗作答。他称赞方的书法好,说“书成便拟《兰亭帖》”;称赞方家是书香门第,说“君家两世文名盛”,而自谦道:“笑我笔花枯已尽,半生冤枉作贫儿。”胡天游,浙江绍兴人,工骈文,诗亦雄健有奇气。乾隆元年在京应博学鸿词科考试,因病未能终场。板桥与之同在北京,时有来往。板桥读了胡的《秋霖赋》,写了《赠胡天游弟》长诗一首,大加赞扬。他说胡天游的灵感好,“乃兴勃发处,烟云拂满纸”。他对《秋霖赋》的评价是:“涂抹古是非,排挞世欢喜。”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在结构上,就像李广带军,无部伍行阵,却成为不可侵犯的壁垒;亦如列子御风而行,无迹可寻,却“泠然善也”。称赞胡的诗作如钱塘、山阴的风光那样优美,最后仍以自谦收束了全篇:“杂沓吾扬州,烟花欲羞死。”字面上的意思是扬州不及山阴,其含意则是吾不及汝也。 图牧山,名清格,号牧山,满洲正红旗人。曾任大同知府、部郎。善画,风格学石涛。板桥与其结为画友。有资料记载图牧山“亲丧庐墓,筑陋舍于西山,孝风可行”。板桥访图牧山时其正在西山庐墓。且看板桥第一首《赠图牧山》诗: 我访图牧山,步出沙窝门。 臃肿百本树,断续千丈垣。 野庙包其中,蹒跚僧灌园。 由诗可见图牧山居住在远离喧闹的地方,与板桥后来在绝句廿一首中写的图牧山“朋游山下牧羊儿”的景况相一致。板桥见到图牧山后,受到热情的接待:“烹茶亦已熟,洗盏犹细扪。” 诗的最后,板桥以钦佩的口吻写道: 平生书画意,绝口不一言。 江南渺音耗,不知君尚存。 愿书千万幅,相与寄南辕。 由于不事张扬,故江南不知图牧山是否还在。他劝图牧山多寄给江南朋友一些书画,以使他们得以慰藉。 图牧山是旗人,又是高官,且书画造诣不浅,故板桥与之交往甚密。《又赠图牧山》诗开篇即极力称赞图牧山的绘画与书法: 十日不能下一笔,闭门静坐秋萧瑟。 忽然兴至风雨来,笔飞墨走精灵出。 小草小虫意微妙,古石古云气奔逸。 字作神禹钟鼎文,杂以蝌蚪点浓漆。 板桥把图牧山引为知己,又说:“一醉十日亦不辞,卢沟归马催人急。”相谈国事,切磋书画,投机得很,只是在卢沟桥边的脚力要催我回去,不想别也要别了。交游的第三方面是僧人。板桥本来就是古寺山僧的常客,如今闲在北京,自然要去访游,当然他访游的古寺山僧皆不寻常。 板桥先想到的是无方上人。早年他在游庐山时与无方上人相识,结为至交,后无方上人至北京住瓮山(后改名万寿山——著者)寺,如今自己中了进士,又住在北京,自然要去造访。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春末。他写了《赠瓮山无方上人二首》,第一首写了瓮山寺的环境: 山裹都城北,僧居御苑西。 雨晴千嶂碧,云起万松低。 天乐飘还细,宫莎剪欲齐。 菜人驱豆马,历历俯长堤。 皇宫的音乐只是微微听见,宫中的绿草隐约可见。寺高路远,马、人如豆。如此幽境正合僧住。 第二首写无方上人: 一见空尘俗,相思已十年。 补衣仍带绽,闲话亦深禅。 烟雨江南梦,荒寒蓟北田。 闲来浇菜圃,日日引山泉。 无方上人的道行高深,补衣带绽,却深藏禅机,与之对坐,自然忘却尘俗。 到了这年秋天,板桥又去瓮山,并在无方上人处小住。一首《瓮山示无方上人》诗记述了这一次访问: 松梢雁影度清秋,云淡山空古寺幽。 蟋蟀乱鸣黄叶径,瓜棚半倒夕阳楼。 先写了寺的寂静清幽,接下来两句:“客来招饮欣同出,僧去烹茶又小留。”绘声绘色地说出了他们的亲密无间。值得特别一提的是诗的最后两句:“寄语长安车马道,观鱼濠上是天游。”这里借庄子和惠施濠上观鱼之典,道出了谋任无望的心态。 在北京访问的僧人中,有一位颇不寻常的法海寺住持仁公和尚。法海寺在香山东南,始建于元。明代改建为龙泉寺,清初又有改建,称法海寺。御赐寺名,僧食皇粮,住持是一位很有点政治背景的和尚。板桥第一次去访,赋诗三首,一首写入山之景,感叹寺院重整后“顿成新法界”,可惜古朴的东西变少了。第二首写自外看寺,只见楼殿参差,山门寂寥。第三首写寺内所见,空山树满,秋风落叶,帘卷夕阳,一派萧索。板桥见到了仁公,可三首七绝未提到仁公一字。大约仁公只是敷衍了一下,板桥的心境不好,故而眼中所见只有凉意了。 第二次,板桥拉了起林上人引荐,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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