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2015年2月8日A10版)
　　以至于在晚年的《自叙》中记到:
　　至则袒而割肉以相奉,且曰:“昔太白御手调羹,今板桥亲王割肉,后先之际,何多让焉。”
　　这是慎郡王的玩笑话。以明皇自比,以李白比板桥,景况相类似,只是时间不同,档次高下而已。这一席话形象而生动,将二人的亲密无间活脱脱地表现了出来。
　　前文说到他要勖宗上人备房,九月深秋来住。板桥不负前约,选了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雇了一头驴子,“的答”了半个上午,赶到了香山,走进了卧佛寺。
　　卧佛寺在香山前,寺前大道笔直而宽阔,两排古柏铜杆铁枝,冠若碧云。路上的青石被信徒的脚步磨光,高耸的山门挺然而立,暖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恭立山门,肃穆而不乏亲善。大殿内的铜卧佛面色安详,体态静穆,那古铜的颜色温润而祥和。板桥双手合十,口念弥陀,恭敬礼佛。礼毕,早有一小沙弥在一旁等候,引板桥径往方丈。
　　五年前,板桥寄诗青崖和尚的诗开头便问:“山中卧佛何时起?”板桥知道铜卧佛是不能起身的,他是一语双关,问青崖和尚能否得暇一起晤谈。那一年晤面,板桥称赞青崖和尚悟得了“真空”。这一次,夏日即给勖宗上人捎来书信,早有预约,当然要彻谈了。
　　转过大殿,老远就望见勖宗上人、青崖和尚在方丈处迎候,板桥紧走了几步,执合十礼而前。两位上人引板桥入方丈叙旧。勖宗是老友,青崖也不是初见,不拘什么礼节。别后几年有许多话要说,世事,佛事,官事,民事,海阔天空,直到天将放晓。第二天,板桥即赋诗三首,题曰《赠勖宗上人》,内容却是第一首写给勖宗上人,第二首写给青崖和尚,第三首写他们之间的友情和心境。且看诗的原文:
一
　　罨[3]画溪边髻尚髽[4],便拈荷叶作袈裟。
　　一条水牯斜阳外,种得山头十亩霞。
　　这首诗称赞勖宗的佛缘。
二
　　髯公美似晋司空,识取云间紫气浓。
　　手把干将日磨淬,匣中抽出秋芙蓉。
　　在这首诗第一句后,板桥自注曰“谓青崖老人”。青崖老人即青崖和尚,应是他蓄有长髯,故板桥誉似晋代惠帝时司空张华。张华博闻多识,著有《博物志》,相传他见牛、斗之间有紫云之气,谓其下当有宝物,使人于丰城狱中掘得龙泉、太阿二剑。板桥即引此典,称颂青崖和尚参禅的造诣。
三
　　诗清云淡两无心,人自青春韵自深。
　　好待菊花重九后,万山红叶冷相寻。
　　云淡无心,随风而去；诗清不俗,其韵自深；重九菊黄,霜重叶红。诗记述了相会的季节,寓了互为知音的象征。
　　不久,板桥又访青崖和尚,并和张若霭、鄂容安原韵,赋诗一组。张若霭,字晴岚,大学士张廷玉之子,雍正十一年(1733)进士,值南书房,乾隆年间,迁至内阁学士,工书画,宫廷所藏,令品题鉴别(据《清史稿》——著者),是一个有品位的文人高官。鄂容安,字休如,号虚亭,雍正十一年进士,乾隆元年授编修,南书房行走,乾隆五年(1740)授詹事府詹事,后任侍郎、巡抚、总督等职(据《清史稿》——著者)。张、鄂二位在卧佛寺赋诗四首,板桥依韵作和。
　　板桥和诗的第一首,是写秋日赴寺。西风吹破浓云,化作了冷烟,还有那满寺的黄叶,告诉人们已是秋熟之时。第二首写到寺,有酒旆招摇,饮酒直到天明,渴饮秋潭碧水,故云“带月连风舀一瓢”。第三首称赞青崖和尚,他说“屋边流水势潺湲,峭壁千条瀑布繁”,这是青崖和尚的功力,是他的“杖头拨处起灵源”所致。第四首赞美张、鄂的诗。宋人梅圣俞《题老人泉寄苏明允》诗云:“日月不知老,家有雏凤凰。百鸟戢羽翼,不敢言文章。”板桥仿此意,说张、鄂的诗是“烟霞文字”、“袍笏山林”,清且有情,是“两两凤凰天外叫”,自己是“人间小鸟更无声”。
　　板桥是秋天到北京的,他住在哪里?与慎郡王关系再好,也不可能长时间住在王府里。长期住客栈也不现实,毕竟花钱太多,这时板桥还没有年俸。清代在京官员,任职之初少有购房者,一般租房居住,可租民房,可租官房。有一篇文章介绍了清代诗人张问陶租房的过程,他是乾隆壬子年(1792)进士,朝考任翰林院庶吉士,家境应该是不错的。他在京任职二十年,六次搬家,全是租房,直到被授山东莱州知府,才有了自己的房子。板桥在京候补,极可能租房居住,当然与和尚谈论学语禅时,也在寺里住上一段。且看他《山中卧雪呈青崖老人》诗:
　　一夜西风雪满山,老僧留客不开关。
　　银沙万里无来迹,犬吠一声村落闲。
　　题目中的青崖老人,诗中的老僧,皆指青崖和尚。前两句写青崖和尚之情,以“不开关”强留寺中；后两句写卧佛寺雪后的静谧。诗意浅显,意境却还淡远,同时透露了一个信息,即使在候补之时,住住山僧庙也常事。
　　板桥与之交往除官员、高僧外,还有方士。他有一首七言古诗《宿光明殿赠娄真人》,记述了这个时期与娄真人的交往。娄真人即娄近垣,江西人,曾于雍正九年(1731)入宫为雍正驱邪治病,封龙虎山四品提点,又封通议大夫,掌管道录司,居光明殿。板桥晚年写的《刘柳村册子》有记:“妙真正真人娄近垣与予善,令其侍者十三郎歌予诗词,飘飘有云外之响。予爱之,遂举以赠。”娄真人侍者能歌板桥诗词,板桥说好,即将侍者赠以板桥,可见二人关系很不一般,娄真人的气派也很不一般。这位娄真人虽嗣道教,却不喜炼气修真之法,更不烧丹炼汞,他认为这是妄人借以谋生的手段。板桥这首赠娄真人的古诗,与娄真人的观点相类,并对娄极力赞颂。诗中说:
　　我朝力扫诸从前,踢翻药灶流丹铅。
　　真人应运来翩翩,神清气朗心静专,
　　浑融天地为方圆,出入仁义恢经权[5],　　藏和纳粹归心田。
　　这样的吹捧,板桥的诗文中少有,是因赠了侍人高兴,还是娄真人帮了大忙?总之板桥的心情很是激动,赋诗罢又挥毫为娄真人画兰一幅,并题曰:
　　银鸭金猊[6]暖碧纱,瑶台砚墨带烟霞。
　　一挥满幅兰芽茁,当得君家顷刻花[7]。
　　兰花得意,诗也得意,以自己笔下的兰花去比道家的“顷刻花”,有潇洒,也有自信。
　　板桥在京自秋候到冬,从下霜候到了下雪,眼看就要到年关,吏部仍然没有说话。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板桥想家,想女儿,更想饶五娘。可那时候交通不便,除了木轮车,就是小帆船,往返一趟需要月余,还要盘费,他只能在北京等。过年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板桥没感到热闹,却更添了几分寂寞。他感到无聊,无心赋诗,也无意作画,看看砚中的余墨,信笔抄一篇东坡的文章,放下笔,便径去慎郡王府拜年。拜年是个礼节,闹闹嚷嚷,也说不了几句话,板桥起身去了光明殿,来会娄真人。
　　光明殿比郡王府清闲,娄真人也喜欢与板桥聊。这一天,程铎也来了。程铎,字振凡,江阴人,篆刻家,精天文、勾股、篆籀之学。三人越谈越投机,文人相聚少不了舞文弄墨,写了多少,画了几幅,已经无法考证。留存至今的尚有一幅《兰竹图》,板桥题给了程铎。题画诗曰:　　　知君本是素心人,画得幽兰为写真。
　　他日江南投老去,竹篱茅舍是芳邻。
　　乾隆七年春,为振凡先生画并题,统求教政,板桥弟郑燮拜手。
　　程铎亦作题:
　　壬戌载阳月吉,板桥老先生留宿光明寓斋,适值兰草盛开,小酌兴发,图此长卷,并题见赠,即席依韵称谢,兼祈教正。
　　仆本江干落拓人,金兰投契信天真。
　　何当九畹传湘管,丽句清辞许结邻。
　　偶生程铎草。
　　春节过了,春天来了。春天的阳光是明媚的,春天的风是和煦的。和风送来了喜讯,吏部命板桥为范县令兼署朝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