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2015年4月5日A10版)
　　他一反孔夫子士农工商的排列次序,第一个提出:“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的观点,并强调“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他要“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他告诫堂弟郑墨,“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　有所借贷,要周全他;　不能偿还,要宽让他”。这一席话,可窥见板桥善良的心地。家里现有的三百亩地是典产,他想典产总难长久。他要置田产,但不宜多。他要堂弟郑墨“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在板桥看来,不可贪,即使花钱购买,也应有度。最后他与堂弟郑墨约定了“家法”,“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这封家书,看到了板桥注重农事,尊重农人,即使为官,亦不骄倨人上、聚敛财富的品质。
　　第五书,谈诗。板桥认为:“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并以杜甫、陆游为例陈述了自己的见解。他说:“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据百尺楼上矣。”陆游则“诗最多,题最少,不过《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遣兴》而已”。为什么会有“题高题低”,板桥认为是时代使然。杜甫时代多“有本有用”之人,故其诗“信当时,传后世”,而陆游之南宋“君父幽囚,栖身杭越,其辱与危亦至矣”,“在朝诸大臣,皆流连诗酒,沉溺湖山,不顾国之大计”。杜诗是时代有人,陆诗是时代无人。杜诗历陈时事,寓谏诤,有人赏识；陆游不言时事,是为免遭罗织。板桥认为评说诗人,不能脱离其所处的时代。接着笔锋一转,批评当时的诗风是“非赏花即讌集,非喜晤即赠行,满纸人名、某轩、某园……皆市井流俗不堪之子。今日才立别号,明日便上诗笺,其题如此,其诗可知；其诗如此,其人品又可知”。板桥把诗题、诗篇、诗人放在一起做了评价,最后告诫堂弟郑墨“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以一字苟吟”。可以说,板桥对诗的创作是十分严谨的。
　　板桥的怀旧,亲人之外还有故旧。想起了诗友、画友、文友,寄书寄画之外,还为他们赋诗。闲了就写,时写时辍,断断续续,为高凤翰、图清格、李鱓等二十一位朋友,人赋七绝一首,并有短序以作绍介,文笔简洁,形象生动,最后板桥自注曰:“星散落拓之辈,名位不高,各怀绝艺,深恐失传,故以二十八字标其梗概。”这二十一首诗,全部收进了自己的诗集,后人以此可窥之一斑。
　　刻印《道情十首》,板桥想起了在京师为其传唱《道情》的歌女——招哥。招哥那窈窕的身段,如花的容颜,还有黄莺般的歌喉,让他动心、动容。如今手把《道情》印稿,招哥的音容又现在脑际。他想,一定要有所表示。表示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寄钱。在有钱且清高的人眼里,钱是俗物,虽然忘不了钱,但口里绝不谈钱。而在“下等人”如招哥辈,钱是尊贵的,不可或缺的,没有钱就吃不上饭。板桥为之寄钱并附上七绝一首,《寄招哥》:
　　十五娉婷娇可怜,怜渠[16]尚少四三年。
　　宦囊萧瑟音书薄,略寄招哥买粉钱。
　　音布是板桥的老友,性狂放,工书嗜酒,二人性格相似且心灵相通。伊福讷说板桥与音布:“相赏独有板桥郑,酒场棋墅恒连镳。”音布故去,板桥痛惜不已。为悼念音布,板桥为其赋诗云:
　　柳板棺材盖破袪[17],纸钱萧淡挂輀车[18]；
　　森罗未是无情地,或恐知人就索书。
　　一日,板桥在街头见一老者卖音布的书法,触动了他那敏感的神经,即效韩愈之《石鼓歌》体韵为作长诗,以记音布之行状。板桥开篇即云:
　　昔予老友音五哥,书法峭崛含阿那。
　　笔锋下插九地裂,精气上与云霄摩。
　　板桥极言音布书法之磅礴气势,接着又写音布书法之秉承与苦工:
　　陶颜铸柳近欧薛,排黄铄蔡凌颠坡。
　　墨汁长倾四五斗,残毫可载数骆驼。
　　音布的豪放不羁,引来了一些非议,板桥极力为之辩证:
　　众人皆言酒失大,予执不信嗔伪讹。
　　大致萧萧足风范,细端琐碎宁为苛!
　　板桥对音布的豪放气概是欣赏的,他认为:
　　天与才人好花样,如此行状应不磨。
　　板桥抨击了世俗对艺术人才的摧残,认为社会是多样的,人才应不拘一格,五岳自高,也要允许别的山峰嵯峨而立。
　　乾隆十年(1745)冬,板桥告假,携饶氏并幼子麟儿回乡。此行只带了一名衙役,一行四人,先车后船,走了十多天,回到了兴化。这次是衣锦还乡,更有一子,郑氏门庭的荣耀自不待言。看望者,道贺者络绎不绝,板桥自然处在兴奋之中。不高兴了,以书、以画、以诗来抒发；这高兴了,自然更可寄寓其中。他挥笔画了一幅亭亭玉立的竹子,并题诗曰:
　　晨起江边看竹枝,一团青翠影离离。
　　牡丹芍药夸颜色,我亦清和得意时。
　　一种志得意满的心情,洋溢在画幅里,表现在诗作里。
　　板桥的朋友多在扬州,不能不去看看。进入腊月,板桥去了扬州,与朋友游于东郊,免不了看书看画。在书肆间,他看到一幅李萌《岁朝图》,即购之。李萌乃元初画家,距乾隆已有三百多年,板桥极珍重之,托人装裱,并题诗曰:
　　一瓶一瓶又一瓶,岁朝图画笔如生。
　　莫将片纸嫌残缺,三百年来爱古情。
　　诗后又记:
　　乙丑冬十有二月,游扬州东郭,见市上有此画,几于破烂不堪,属装画者托之,常挂几席间,聊以存元初笔仗云。
　　年后,板桥返回范县,旋即调往潍县。离范县时,案无遗牍,狱无遗案,衙中故旧,城中百姓送出东门。
　　板桥在范县四年有余,虽感邑小地偏,才未尽展,也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可这毕竟是“筮任之初,发轫之始”,这个平台施展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也展示了自己的才华,他写了一首《止足》诗以记。止足者,知足也。他说:
　　弹丸小邑,称是非才。日高犹卧,夜户长开。年丰日永,波淡云回。乌鸢声乐,牛马群谐。讼庭花落,扫积成堆。时时作画,乱石秋苔。时时作字,古与媚皆。时时作诗,写乐鸣哀。闺中少妇,好乐无猜。花下青童,慧黠适怀。图书在屋,芳草盈阶。昼食一肉,夜饮数杯。……
　　这首诗,恬淡闲适,愉悦自得,范县给板桥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后在潍县任职,范县旧胥索字,即为赋诗一首,诗云:
　　范县民情有古风,一团和蔼又包容；
　　老夫去后相思切,但望人安与岁丰。
　　诗后又跋数语:“旧胥来索书,为作十纸,此其末幅也。感而赋诗,不觉出涕。罢官后,当移家于范,约为兄弟婚姻。”诗短,跋文也不长,却情深而意切。
注释
　[1]　司徒文膏:南京人,著名刻工。
　[2]　放翁习气:指陆游闲适之作。
　[3]　付梓:交付刻印。梓:梓树,可刻板。
　[4]　黄山谷: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宋分宁人,治平四年进士,苏门四学士之一,工诗,为江西派之祖,善书,为宋四家之一。
　[5]　中郎:指东汉蔡邕。灵帝时拜郎中,后因事免。董卓召为祭酒,累迁中郎将,故此处称“中郎”。好辞章,精音律,著名书法家。
　[6]　太傅:指钟繇。三国颍川人,汉末官至尚书仆射,入魏进太傅,故此处称“太傅”,著名书法家。
　[7]　颜鲁公《争座位稿》:唐代颜真卿书帖。
　[8]　莝刍(cuò　chú):铡喂牲口的草。
　[9]　詈(lì):责骂。
　[10]　妇翁:岳父。
　[11]　丈丈翁:仍指岳父。
　[12]　小妇:此处指童养媳。
　[13]　礧磈(lèi　kǔi):石块堆积之状。
　[14]　铻(wú):剑名。此指刀具。
　[15]　劬(qú):劳苦,劳累。
　[16]　渠:作代词他。此指招哥。
　[17]　袪(qū):袖。
　[18]　輀(ēr)车:古代载运棺柩的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