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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来森 记得小时候,农村耕地,大多是用牛和犁。牛是黄牛,犁是木犁。一人,一犁,一黄牛,就可以割开大地的肌肤,翻动春天的墒情。站在高岗上,俯视脚下的土地,你就会看到地面上飘浮、游动的春韵。土地在喘息,在呼唤,呼唤着自己生命崭新的容颜。 这时节,农人已脱下臃肿的冬衣,走进天井,仰头看天。天是那样明朗、煦暖,阵阵春气,激荡着他们身体里的欲望;抻抻胳膊,积攒了一冬的力量在嘎嘎作响,他们知道,该是春耕的时候了。于是,找出放在屋角的绳套,挂在南墙上的木犁,给棚里的黄牛一次次添足了草料。牛儿要吃得胖一些,它们要拉动这个春天,与农人一起描绘这个春天的画面。 这一天,他们动身了,去南山的土地上耕作。这样的一天,一定是一个晴暖的天气,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觉得这一天的耕作,是一种仪式,有着某种神圣。暖洋洋的天气,有一些慵懒,可这才像个春天的样子啊。黄牛走在前面,也许还有自己的女人,牵着或赶着黄牛,女人的手中舞着一根柔软的柳枝,刚折下的。黄牛的身边也许还跟着一头牛犊,时前时后地蹦跳个不停,是敲击春天的音符。农人将木犁扛在肩上,跟在后面,悠哉悠哉的,看不出忙碌的辛劳,倒像是在赶赴一次休闲的场会。这就是农人的秉性,那时候的农人,干什么都是不慌不忙的,骨子里透着一种淡泊和宁静。 耕作开始了,女人、黄牛、绳套、农人,形成一条直线,丈量着土地的性情。农人的口中“咿哩阿拉”地喊着,长鞭一挥,耕牛身体猛躬,木犁就拉动了。犁铲划动,泥土似翻动的波浪,一波波地向前涌动着,波浪似农人的心情,唱着喜悦的歌。犁地的农人,有时会俯下身子,顺手抓一把泥土,用力在手中攥一下,然后松开,看着泥土从指缝间落下,润润的。他笑了,笑得那样灿烂,他知道,又是一个好墒情。农人们在同一个山坡上劳作着,他们彼此打着招呼,交流着各自的心得,爽朗的笑声传遍山野。累了,累了就休息。农人把犁铧停了下来。犁铧插在了地头上,黄牛伏在了地边上,汉子歇在了田埂上。土地上插起了一幅雕塑。农人装上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女人顺着阳光,幸福地看着自己的汉子。烟锅里的烟悠悠地飘着,飘着,一丝丝,一丝丝,女人顺着烟丝看去,她看到了高高的天空,天空好大好大。 黄昏时分,耕作的农人回家了。农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女人牵着黄牛,黄牛驮着夕阳。昏黄的天空下,留下一幅春耕归来的剪影。 好多年后,我读苏轼的诗文,那是写他居黄州时耕作于“东坡”的情景:苏轼把陶潜的《归去来兮辞》改编成民歌,教给农夫唱,他自己也放下耕作的犁耙,手拿一根小棍,在牛角上打拍子,和农夫一起唱。好一幅田园风情。“击牛角而歌吟”,真是风雅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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