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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2015年8月24日A11版) 造化无穷,“生”境迭出,艺术家创作的源泉也就永不枯竭。一盆兰花,盆子打破了,在一般人眼里,破盆兰花怎能入画?可在板桥眼里,盆子破了,有破了的境界,画一幅破了盆的兰花,加上题跋,就化腐朽为神奇,有了“生”的面目。他题曰: 春风春雨洗妙颜,一辞琼岛到人间。 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便入山。 在板桥心目中,兰花本来是生在仙山琼岛上的高雅之物,在尘世间是找不到知音的,乌盆已破,羁绊解除,正可回归自然。 板桥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 为自己的好友,八怪之一李方膺(号晴江)题《墨梅卷》时,称赞李方膺“其画梅,为天下先”,然后有一段对李方膺静观默察梅之神韵,得而绘之的评述: 日则凝视,夜则构思,身忘于衣,口忘于味,然后领梅之神,达梅之性,挹梅之韵,吐梅之情,梅亦俯首就范,入其剪裁刻画之中而不能出。夫所谓剪裁者,绝不剪裁,乃真剪裁也;所谓刻划者,绝不刻划,乃真刻划也。岂止神行人画,天复有莫知然而然者,问之晴江,亦不自知,亦不能告人也。 这一段话,是板桥对李方膺以造化为师的称道。笔者以为,板桥在这里也是夫子自道。如果把这段话中的“梅”字换成“竹”字,以概括板桥以自然之竹为师,得竹之神,采而绘之,也是十分贴切的。 板桥也曾以韩干画马自况。他说韩干曾云:天厩中十万匹,皆吾师也,我的“后园竹十万个,皆吾师也,复何师乎?”讲的也是以造化为师,造化无穷,画之“生”意亦应无穷。 板桥以造化为师,这只是一个方面。他不是无所师承,而是不宗一家,不以一人为师。他曾在一幅画上题道: 敢云我画竟无师, 亦有开蒙上学时。 画到天机流露处, 无今无古寸心知。 板桥还是承认有“开蒙”之师的。他的所谓“开蒙上学”,是读过、摹过若干名家的兰竹,这些名家虽有时人,多是古人。他这位“学生”当然也属“私淑”弟子。他的“无今无古”,是一种追求,一种创新,即有别于今古的生面孔。画竹,他学过宋代的文同。文同,字与可,湖州人,人称文湖州。板桥称赞“与可画竹,胸有成竹”。他也认真地学过苏东坡,他说,“过壁一枝三五叶,只缘弄笔学东坡”。黄庭坚,字山谷,宋代大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不画竹,他的字中宫收紧,笔画开张,如长枪大戟,板桥认为可借鉴以写兰写竹。他有诗道:“山谷写字如画竹,东坡画竹如写字,不比寻常翰墨间,萧疏各有凌云意。”如果不是深谙山谷、东坡书法笔意,又如何能道出这样精辟的见解来? 宋末的郑所南兰竹皆精,且颇有气节。南宋亡后,拒不仕元,只画露根兰,不植土内,寓大地已被人占领,以寄亡国之痛。板桥是十分崇敬这位同姓先人的。他有一方印章曰:“所南翁后”,他曾自道:“兰竹之妙,始于所南翁。”可他有时候也说,对郑所南的兰花“燮未尝学之”。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大概是因环境使然。郑所南视元朝统治者为异族而不仕, 清初许多明遗民也视清统治者为异族,坚决不做清政府的官。清代的文字狱是史无前例的。如果板桥推崇郑所南太过,再不分场合,是会招来麻烦的。这位“所南翁后”暗地里认认真真地学,以得所南翁之妙是可以肯定的。 板桥有一方印章曰“青藤门下牛马走”。青藤道人是明代徐渭的号。徐渭,字文长,一号天池山人,人奇,文奇,书画亦奇,是一位奇才。板桥崇拜徐文长,真是五体投地。徐的剧本《四声猿》,他认为超过了汤显池的《牡丹亭》,放在书箱里随时取来欣赏。对徐的书画更是心摹手追。徐文长有一幅《雪竹图》,板桥为之作了一段长跋,跋云: 徐文长先生画雪竹,纯以瘦笔、破笔、燥笔、断笔为之,绝不类竹,然后以淡墨水钩染而出。枝间叶上,罔非积雪,竹之全体在隐跃间矣。今人画浓枝大叶,略无破阙处,再加渲染,则雪与竹两不相入,成何画法?此亦小小匠心,尚不肯刻苦,安望其穷微索渺乎。 对于这样一位人物,板桥能不师之吗?但是,板桥是清醒的,对于这位自己崇拜的大师,他明确地说:“盖师其意,而不在迹象间也。” 画僧石涛是清代绘画大师,以山水为主,对人物、花鸟也十分精到。扬州八怪或多或少都受到他的影响。板桥是认真揣摩过石涛的。他认为自己不会有石涛那么全面,但突出兰竹,可以学石涛而过之。他称赞石涛画竹“略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他在为嵩年学长兄作的《墨竹图》上题识云:“画竹曾经学石涛,近来老笔转萧萧。无多枝叶无多干,自有清风纸上飘。”但,他的学石涛也不是死学,他是“学一半,撇一半,未尝全学”。原因是“实不能全,亦不必全也”。他还有诗述说学习石涛的原则:“十分学七要抛三,各有灵苗各自探。”关键是后边这一句,要通过自己的参与悟,发现自己的“灵苗”,长出属于自己的“庄稼”来。 李鱓长板桥七岁,早年即献画于康熙,受到夸奖,名满京师,属“扬州八怪”的骨干。他画路甚宽,兰竹也是经常挥洒的题材。板桥称赞他“丹青纵横三千里”。晚年两人同卖画于扬州,赋诗撰文,切磋画艺,但就绘画风格,板桥就说得斩钉截铁:“燮画兰竹,绝不与之同道。”可以学习借鉴,但必须走自己的路。 对于一些不甚出名的画家,只要风格独具,板桥也认认真真地向他们学习,并把所得毫不掩饰地题在画作上。他在六十二岁时作的一幅《墨兰图》上题道: 颜君尊五,笔极活,墨极秀,不求异奇,自有一种新气。又有友人陈松亭,秀劲拔俗,矫然自名其家,遂欲仿之。兹所飘撆,其在颜、陈之间乎,然要不知似不似也。 板桥学习他人,追求的是“似不似”的境界,不能给人以“熟”的感觉。 他在七十一岁时,为翔高作横幅《墨竹图》,图后题了长跋,道出了学习他人的密钥,也反映他在艺术上不懈追求,永远进取的姿态。他题道: 吾邑善画竹者,以禹鸿胪为最,而渔庄尚友次之。禹竹称于上都,渔庄之名遍于湘楚,皆童而习之,老而愈妙。予不逮二公远甚,今年七十有一,不学他技,不宗一家,学之五十年不辍,亦非苟而已也。翔高老长兄四十初度,索余写竹为寿,且曰:“宁乱毋整,当使天趣淋漓,烟云满幅。”此真知画意者也。予既自出机轴,亦复远追禹、尚二公遗笔。是不独郑竹,并可谓之尚竹、禹竹,合是三家,以为华封人之三祝,有何不可?
这幅画现存沈阳故宫博物院。“不学他技”,表明了板桥的专心致志、用心不二的学习态度;“不宗一家”,说明了板桥博采众长、博观约取的学习方法;“五十年不辍”,阐明了板桥一生追求、追求一生的可贵精神。正由于此,才有了既远追前人,又超越时人,亦自出机轴的“郑竹”。这“自出机轴”就是一种新和奇,也就是所谓的“生”。这可视为板桥在晚年的一次经验之谈。 板桥的师造化,转益多师,目的在于创新,以“生面”展现于世人。他的一首题画诗这样写道: 画竹插天盖地来,翻风覆雨笔头栽。 我今不肯从人法,写出龙须凤尾排。 板桥的“不肯从人法”就是新,就是“生”。他在六十二岁的重阳节这一天,与渐老赏菊。天高气爽,云淡风轻,两位老人持蟹把酒,谈诗论艺,谈到高兴处,板桥起身离席,来到书案前,先以淡墨勾出了几块太湖石,石浑浑然,兀兀然,雄踞在那里;又舔浓墨,写出了几竿竹子,竹迎风而立,如闻飒飒之声。板桥没有停顿,把刚才与渐老的谈论凝在了一篇跋文当中。跋云: 昔东坡居士作枯木竹石,使有枯木石而无竹,则黯然无色矣。余作竹作石,固无取于枯木也。意在画竹,则竹为主,以石辅之。今石反大于竹,多于竹,又出于格外也。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惟在活而已矣。 “不泥古法,不执己见”,不断地废我新我,才有了“画到生时是熟时”的境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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