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德　著
　　(上接2015年9月7日A10版)
第二十四章润例鬻艺
　　“润例”亦称“润格”、“润笔”,　是指付给诗文、书画作者的报酬。文人们耻于言钱,故以此雅称代之。《隋书·郑译传》载有“润例”一事,这算是较早见之于文字的记载。
　　其实,以诗文、书画取得报酬并不是自郑译开始的,早在汉、晋即有。为诗文、为书画也是一种劳动,取得一定的报酬,于情于理无不合之处。只是那时的润例多是珍奇物品,当然也有直接付钱的,为数极少,更没有明码标价之说。因为过去的文人赋诗为文,写字作画,多是一种兴趣,一种精神的寄托,是才华的展现,以此为生者少,收取钱物怕被人耻笑,以区别于民间的书匠、画匠。因为民间的书匠、画匠才是以此养家糊口的。李鱓在他的早年也说“以画为娱则高,以画为业则陋”。因为多数文人都有生活来源,特别是官员文人,都有固定的俸禄,更耻于以诗文书画换钱,搞不好还有借此敛财之嫌。故公开标明自己诗文、书画价格是比较晚的事。
　　以笔者之寡闻,见到最早的一则是明末李日华的书画润例。崇祯二年(1629),他公开了自己的书画价格,全文如下:
　　扇收研墨费五文,入小细楷则收银一钱和磨墨费三文,卷册字多者收磨墨费二十文,匾书一件三十文,单条草书每幅五文。
　　李日华这则润例似乎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其时未见仿效者。清初诗文、书画作者收润例已成普遍现象,但将自己的润例张之于外者还没有看到。
　　距李日华公布书画润例一百三十年后,乾隆二十四年(1759)板桥公布了自己的书画润例: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壹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
　　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乾隆己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板桥郑燮。
　　这个书画润例,板桥写过不止一份,齐渊先生编著的《郑板桥书画编年图目》载有墨迹一帧,内容大体一致,只是“书条、对联一两”,写作“书条小者一两”；“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写作“懒对闲客闲言也”。
　　板桥的“润例”与李日华相比,坦率、直接之外,更多了一份戏谑,几分诙谐。他没有说什么磨墨费不磨墨费,磨墨也是为了写字画画,直接就谈作品,一切劳动都在作品里。作品价格如何?板桥是聪明人,不能定得太低,因为画价即人价；也没有漫天要价,价高得没有数,也就是要价的人没有数。那时还没有如今日之某些炒作者,储下某人十张八张的字画,就动员书画家提价,书画家提了价,他就多挣钱。板桥润例的第一条,“大幅六两”,按当时的粮价一两银子可换米三百斤左右,六两银子可得米近两千斤,一幅大画可够四口之家一年的口粮,贵不贵?作为老百姓来说太贵了,劳作一年,值一张画钱。作为盐商来说就不算贵,他们的银子多的是。与现在的画价比,按粮食折算,两千斤粮食折人民币不到三千元,以板桥的名气,板桥的书画水平,一般家境殷实的人也能接受。板桥润例还是从实际出发的。
　　在说完价格之后,下边的文字就是板桥的天真可爱处了。他用俏皮的语言讲了为什么要收现银。此时的板桥,虽不太富裕,可一日三餐、每晚一酒,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是请上一顿酒饭,让他写写画画,除非是朋友,一般的人板桥未必去办。对那些没多大价值的礼物,如茶叶、烧酒、糕点、猪肉,他觉得没多大意义,不能拿这些东西为主食,也不能拿到街上去换钱,时间一长,便要坏掉。银子好存好用,愿买什么就买什么。故“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至于赊欠,那属赖账,一概钱货两清,免得多费口舌。
直言不讳,直截了当,毫不羞羞答答,遮遮掩掩。
　　这则润例,板桥还讲到了身体状况。这一年,他已经六十七岁。六十七岁的人即使身体再好,也是老人了,何况是在二百多年以前。故他说:“年老神倦,不能陪闲客闲言也”这句话,反映了板桥身体的实际,也道出了生活的实际。那些一旦用着了,就坐下套近乎,天南地北,喋喋不休,八杆子打不着,也说是亲上加亲,俗不可耐,又无可奈何。板桥对这类事体验得太多了,过去碍于脸皮,不好逐客,如今老了,体易疲劳,神易倦怠,“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了,来了兴致就干点活,干够了就养养神,珍爱生命,宝贵时间,无益之语言,与人无补,与己无益,就此打住!
　　写到这里,板桥觉得还没有说透彻,没有把心中的情绪充分地表述出来。又赋了一首七绝,进一步向世人宣布,我的画是有价的,任凭求画者怎样的叙旧论交,那都是耳边的秋风了。没有客套,无须敷衍,痛快得很。
　　板桥“润例”,是不是没有一点讳避?那也不是。板桥“润例”的落款中说,这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拙公和上何许人也?在板桥交往的友人中,查不到这位拙公和上。是实有其人劝板桥为之,还是板桥假托拙公和上之口,以减少一些口实,实在难说。据卞孝萱先生考证,扬州平山堂有拙樵和尚,俗姓吴,歙县人,黄振、汪之珩等均有诗赠拙樵。卞认为板桥所谓拙公和上即是拙樵和尚。笔者以为可为一说,难为定论。
　　当然板桥“润例”出台也不是一阵心血来潮挥毫为之,还是要有适当的社会环境,否则再得体的润例也难奏效。除了社会环境,还有家境是否必须。板桥是经过一番斟酌的。
　　乾隆二十年左右扬州的文化环境是非常好的。盐商聚集在扬州,有“富可敌国”之说。盐商们只是有钱并不能提高社会地位。结交文人、名士,这是提高社会地位的重要途径。《虞初广志》卷三云:“盐商拥巨金者,每好延接名士,博爱才名。”扬州竹枝词亦云:“邗上时花二月中,商翁大半学诗翁。”这时的盐商也注意学文化了。他们和文人名士结交,吟诗作对,写字绘画,有的直接请入自己的馆舍,长期居住,大有春秋战国盛行的养士之风。盐商们多数也识字,否则也经营不了大的买卖,可他们的精力在赚钱上,故在诗文书画上就有了缺憾。他们知道什么样的诗文好,什么样的字板桥润例之二画好,只是自己办不了,就靠养着的文人办,或者向文人手里买。有了好字画可以张挂,可以收藏,可以点缀自己的园林,可以送礼通关节。汪氏的勺园,就请李鱓题了一个“勺园”的门匾,请板桥为他撰了一副联:“移花得蝶,买石饶云。”这一匾一联,使勺园名声高扬。二百年过去,勺园没了,这个匾和联的故事还在流传着。　　　　　　
　　盐商结交文人、名士,文人名士也帮盐商应酬,甚至救急。据传这一年春天,扬州一些名流在平山堂聚会,以“飞红”为题作诗,一个盐商想在这大场面露一手,叫大家知道自己念过书,有文化,不是只会打算盘,数银子。他摩拳擦掌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到门外柳絮翻飞,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诗来,挺起胸膛高声吆喝道:
　　柳絮飞来片片红!
　　话音刚落,引来一片笑声。他不知何故,反问道:“要以‘飞红’为题,这七个字里有‘飞’,也有‘红’,我没跑题啊!”在座的一位指着柳絮问道:“你看柳絮是白的还是红的?”这位盐商恍然大悟,脸腾地就红了。这时金农摇着一把纸扇,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说了句:“这句诗不错,可他说的是下句,那上句是‘夕阳返照桃花渡’,这柳絮不就被映红了吗?”金农补了上句,赢来一片掌声,也让这位盐商下了台。据说当晚就给金农送去白花花的银子一千两。这个数字准确否,没有人看见,姑妄说之,姑妄听之。但这个故事却广为流传,并见诸记载。它反映了文人在盐商心目中的地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