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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2015年9月28日A8版) 板桥在艺术上注重法度,却不死守成规。他在赠堂弟的一幅《竹石图》上题道:“七十衰翁法不求,风光都付老春秋。”“法不求”,不是不守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的新意和特色。他在七十二岁时,为茂林学兄作《兰竹石图》的题跋是对“法不求”最好的注脚。他道: 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固不在寻常蹊径中也。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 扬州的书画市场,自有其特点。如何适应扬州的市场,又不失掉自己的本色,且具新意,板桥在实践中悟出了自己的见解和招数。有些索画者常命题作画,并在宣纸上指指点点,“某处画兰,某处画竹,某处而画石”,板桥的办法是不与之争,也不盲从,“即其所索之中依其位置略为剪裁,稍加伸缩,既不失主人意指,而亦不愧自家笔墨”。这是不是有点取巧,有点投机呢?不是,板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在一幅《兰竹石图》上题道:“善作者绝不与众人同,而却不与命题异,此岂非匠心独得乎!吾之此画亦只是兰竹石,而绝不与众家同,亦绝不与自家同,或亦有匠心焉。”不蹈袭前人,不重复自己,画成法立,幅幅出新,这就是板桥的追求。 在参悟中,他还把大自然的冷暖变化归入画理,探索构图的疏密关系,强调与造化相通,强调不拘成法。他在七十岁岁末作的一幅《兰竹图》上题道:“作画有松处,有挤处,要是松处多挤处少。若处处用挤不成画法矣。”他以一年四季冷暖的常态与变态作比:“一岁中,春秋和平得百八十日,夏之炎,冬之冻,各得九十日。炎冷便是挤处,不如和平之日多也。而冬夏之中奇寒毒热亦不过十五日二十日而止,其亦挤处少松处多乎。”接着他讲到大自然中当热不热,当寒不寒之变化:“又有夏不热入秋而热,冬不寒入春而寒,此又造化之变,不可拘测。”接着板桥笔锋一转,将自然之“不可拘测”引入画理:“吾画中亦有当挤而松,当松而挤者,真不可一律拘也。作书作画,总要与造化相通,未要以为小品而忽之也。”即此又可见板桥之严谨,即使作小品,也要通松紧之道,变化之理。 有与无,藏与现,画之道也。板桥以庄子的庖丁解牛解之。他在一幅《墨竹图》上题道: 纸外之竹更多于纸中之竹,竹外之风更多于竹内之风。有笔墨处固是画,无笔墨处亦是画。昔庖丁解牛,排击割剥皆具理解,为之踌躇,为之四顾,善刀而藏之。吾亦将善,吾笔墨藏之矣。 七十二岁的这年秋,板桥寄居在朋友的杏花楼上。这一日秋雨淅淅,落叶萧萧。他听着窗外的雨,望着杯中的酒,无人把盏,自斟;无人劝酒,自饮。不消半 个时辰,便有了七分醉意。涤砚磨墨,展纸拈笔,写了一幅《竹石图》,以答谢杏花楼主人。画毕,他挥毫题了一篇长跋: 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会心人得神,所以梅道人能超最上乘也。盖竹 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之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故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是其神也;豪迈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竹有其知,必能谓余为解人;石也有灵,亦当为余首肯。 竹之神、生、节、品四性,是板桥对竹的高度概括,可谓妙绝。竹“瘦劲孤高”,“豪迈凌云”,故与兰相生,与石相依,堪为君子,君子板桥堪可比竹也! 注释 [1] 赊:此作长久之意。 第二十六章衰骨苍寒 时光的车轮转到了乾隆三十年(1765),岁次乙酉,板桥七十三岁。“人寿七十古来稀”,这一年板桥显见垂老之态。 其实板桥自近七旬,虽精神尚好,体力却大不如前了。老和病是连在一起的,年纪一大,病便不断地找上门来。六十九岁这年的七月二日他给朋友焦光缵写了一封信,讲到他的身体: 承三枉顾,而不得一回候,罪何如也。溽暑炎敲,薰耳灼目,三游湖而三病,两拜客而两病,老朽残躯,惟裹足杜门为便耳。 这种“三游湖而三病,两拜客而两病”的状态,让板桥想到了老,“老朽残躯,惟裹足杜门为便”,话虽有些夸张,但他告诉朋友,也是告诫自己——老了。 那个时候照相技术不行,靠画像以传。七十岁的这年,金农和他弟子罗聘合为板桥 画了一幅像。板桥捋着胡须,端详了一阵,在画像上题道: 老夫七十满头白,抛却乌纱更便服。 同人为我祝千秋,勿学板桥烂兰竹。 面对着苍颜白发的画像,板桥想了很多。 人老了容易怀旧,怀旧地,怀旧人,怀旧事。他常常忆起在山东做官,那田野里看农情,官衙里种竹子的往事不断地萦怀。梦里依稀还在范县、潍县理案批文,醒来后便是感叹唏嘘,难再入睡。“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板桥感同身受。这一天夜里他梦回范县,又是巡查,又是栽竹,忙得不亦乐乎。一觉醒来,仍躺在扬州寓所的床上,月光透窗而入,清风飒飒作响。他躺不住了,披衣起床,磨墨展纸,作了一幅《竹石图》并题诗曰: 记得为官种竹枝,泰山脚下峄山陲。 应知尔日新篁发,定有清风忆我时。 过去在外地做官的时候,常想扬州,也想到扬州会想念自己;如今想想过去为官的地方,想到那里的人也会想念自己。潍县的郭伦升到扬州看望板桥。老朋友千里迢迢赶来,板桥异常兴奋,名茶好酒,倾其所有而待之,就差那颗心还没有捧出来。是晚作彻夜谈,又陪郭游了两天扬州。告别时,板桥想自己已七十一岁了,此一别何时再见?还能否相见?颇为动情,援笔作《怀潍县二首》相赠,诗云: 相思不尽又相思,潍水春光处处迟。 隔岸桃花三十里,鸳鸯庙接柳郎祠。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 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怀潍县二首,即送伦升年兄归里。时乾隆二十八年,岁在癸未夏四月,板桥郑燮去官十载,寿七十又一。 板桥“相思不尽”,短短五十六字,把潍县春天的风光特色勾勒了出来,有助韩信战胜龙且的潍水,有洇红大地的桃花,风靡城乡的秋千,古迹鸳鸯庙、柳郎祠,还特别说到了满天飞舞的纸花——风筝,真是一片深情。板桥关于风筝的描述,让今人了解了清代潍县风筝的盛况,知道了潍县风筝的底蕴。如今这里成了世界风筝都,板桥之功当不可埋没。 板桥对潍县的思念是绵长的。第二年春天,他想起了潍县郭芸亭,将给郭伦升的第一首诗的前两句改作“春风潍水足相思,宝马雕鞍丽日迟”,后两句仍用原文,写成一幅中堂直寄郭芸亭,以表相思之情。 焦山是旧游之地,更是发迹的地方。正是焦山苦读才“终葵为进士”。焦山上有几位高僧也翘盼板桥作故地游。为了却重游焦山的夙愿,尽管年老体衰,还是努力地去了一趟。他知道已经是去一次少一次,见一面少一面了。好在焦山不高,又有小沙弥搀扶。走走停停,终于登上了焦山。大和尚陪着先进了焦山北峰别峰庵,这是他的读书处,仍保留着他读书时原貌。抚今追昔,无尽的往事涌来心头。如今,他不能再狂饮了。休息了一会,啜了两杯茶,案头上散着幽香的兰花勾起了他作画的兴趣,就案上的笔墨作一幅《幽兰图》,并题诗曰: 重赚曲径草为堂,四座幽兰四壁芳。 况复盆栽犹未尽,留余滋味最悠长。 题罢,把款识写了个详细:“乾隆癸未,板桥郑燮画并题,时在焦山。”他告诉后人,七十一岁这一年还登焦山一游。 走出别峰庵,慧通禅师请板桥到他的自然庵小坐。小沙弥在前边引路,板桥与慧通禅师谈禅说法缓步而行。到了自然庵,惠通法师呈上纸笔求诗求字,板桥略为思索,走到书案前挥笔为其赋七绝二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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