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
　　师傅的皮肤干瘪耷拉,他曾经是健壮的。
　　一年多前,师傅突然消瘦下去,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去检查,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猛不丁瘦下去显然不大好。可每次师傅都胸有成竹,自己当医生开药方,直到突然晕倒的那天。
　　年前,师傅在职工医院治疗了二十天,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医院建议去权威医院检查治疗。傍晚我赶到师傅家,他黑红的圆脸膛变成了苍白瘦削的瓜子脸,手了无血色。师傅说手脚在暖气房里一直暖和不过来,因为某个部位长期渗血导致身体严重缺血,尤其是手脚,冷且麻木。我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煞白冰凉的脚,执意按摩起来。师傅粗糙的脚在我不断的揉搓下渐渐有了暖意,尽管他一再拒绝,但显然很享受,眼微微眯着,和我絮叨一些事情。
　　师傅退休后就一直闲不下来,骑着持续保养的大“金鹿”赶大集、逛超市,还会冷不丁地跑到我家,送来我最爱吃的羊肉,师傅不爱摁门铃,每每站在楼下大喊我的名字。亏我住二楼。我不止一次说过他,可下次依旧如斯。而今,一向不喜卧床的师傅竟虚弱地躺在了床上。
　　转院没几天,师傅就动了手术。那天小雨霏霏,我和他的孩子们一起等在手术室外。时间凝滞,像要窒息。一个女人在楼梯口徘徊着,忽然就蹲下来,压抑不住的尖锐痛哭吸引了几个人的围观,我木然地望着她,想过去拉她起来,但终是没动。
　　师傅终于被推了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双肩裸露在床单外,像是酣睡。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只是会有很多后遗症。一个医生使劲拍打着师傅的肩膀,大声说:“疼吗?不疼的话就摇摇头!”师傅像听话的孩子一样,真的摇了摇头。医生叮嘱道:“注意观察病人鼻孔处的小毛毛,要是毛毛不动了就赶紧喊我们,隔一段时间就要叫叫病人,千万不要睡过去了。”“睡过去了”——很多人在手术中永不醒来的说法,原来是真的,生命会无声无息地永远地遁去。
　　心电图仪器的波浪线起起伏伏,那个至关重要的小毛毛也在师傅的鼻孔处颤颤地抖动着。“呼吸”的概念主导着病床边的每一个人,摇曳间充满了希冀与温暖。人,只有到了经受生命考验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生命的真实和意义,而在此之前,所有的抱怨和困窘与生命相比都了无重量。活着,是这个时候唯一的要求和目的。只是,我们无法选择活着或者离去,只能,在有呼吸的每一天,让自己少一些怨怼和阴晦,多一些明朗和快乐。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