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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丽宏 春风来不远,就在屋东头。春风一来,土地就被松绑了,细细漾出纵横的笑纹来;拿手指一捅,酥软酥软的,像“道口酥”。 这时候,家家都寻出昨年留好的瓜籽,温水里浸个囫囵日夜。看看,种子张开了嘴,努了芽,就拿起锄头,走进春风里。田头地脚、房前屋后,种瓜去。 南瓜、冬瓜,种在坡地里。背点阴,向点阳,都不打紧,它们生性皮实,是瓜中好汉,鲁智深、武二郎之类。它们的种子都傻呵呵愣头愣脑的,瓜藤粗得像绿蛇,顶着绿叶、黄花四处跑,一跑跑出十几米;遇到挡路的,也不后退,一扭一扭顺杆儿往上攀。结出的瓜呢,更憨,两三岁的娃娃一般大。顺地跑的藤,把结出的瓜撂在地上,不远一个,不远一个,吩咐绿叶子守着;攀上树的藤,吃力地拖着瓜往上爬。瓜在半空里悬吊着,沉沉的,风一晃,几乎将藤扯断了。看上去实在惊心。 甜瓜、西瓜,种在沙土地里,干穰穰的最好。它俩水性大,可却最怕水浸,一泡烂秧哩。花一灭,小瓜立时挣出来,绿色小纽扣在温热的风里,见天胖一圈:杏子大,核桃大,拳头大,直到篮球大。沙土地儿压出个微微的坑儿。西瓜绿得发蓝,扑一层灰粉,咕噜噜跑得满地是。 沙瓤西瓜是神品,清朝金圣叹说,夏日于朱红盘中,自拔快刀,切绿沉西瓜,不亦快哉?真是快乐啊,从井里拔出来的西瓜,凉甜凉甜的。甜瓜呢,迷人的是味!幼时,卖瓜人荷担卖瓜走街串巷,细细的瓜香逶迤一路,惹得孩子们撵着跑。 黄瓜,是瓜族的青衣,跟林妹妹一般身形,纤巧玲珑,盈手可握,一身沉绿,又宁静又妖艳。它清新,爽口,淡淡的甜,凉凉的香,像背阴里一汪泉。入口,清凌凌、绿蒙蒙的青气;弥漫开,薄得像蝉翼,清得像月光。 黄瓜籽儿细长纤弱,下土萌芽,要有伴儿。我娘惯常的做法是,搭上两颗黄豆,豆瓣撑开松了土层,黄瓜籽借机拱出头来。出苗以后,要搭架。不然,它拖着长长的茎蔓四下里跑,跑疯了,结的瓜不成个样子,歪瓜裂枣,真不好看,口感也不行。如果在旁边竖几根架梢,它们看准了似的,细细的须,一歪就缠过来了,紧紧抓住,顺架往上爬。爬一截儿,滋个杈,开几朵花;再爬一截儿,又滋个杈,再开几朵花,像农家,过日子很有章法、很有打算的样子。有时候,那一步开的花,都结了瓜,长条条的,悬着,很乱,很文艺。这样的情景,入了画儿,养眼养心,画家喜欢;赏画儿的人看了,觉得很田园。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种瓜这种活,轻省,文艺,还有点游戏性质。小时候的春天,娘常带着我们姊妹仨去菜园,去房后屋角,去一溜一溜的小片坡地,种南瓜、倭瓜、瓠瓜、葫芦、苦瓜、冬瓜、西瓜、甜瓜……还有专门用来欣赏的看瓜。巴掌大一块地都被种上了这瓜那瓜。 常常是我娘背着我弟,走在前;妹妹和我,尾巴似的,跟在后。我妹,总是负责掂那个装瓜子的塑料袋儿;我背着荆条编织的挎篮,里面是大锄头、小锄头。 种瓜的过程,有点神秘,有点冒险,是自己跟自己制谜语,然后等时间揭谜底;是自己跟自己赌个小咒,然后等时间来判输赢。谁都不确定,指间洒落的这一粒,来日会长成怎样一篷瓜。 瓜地,毋论大小,都已被平整得又软又平,像毯子。娘说:来,老大挖坑,老二撒籽,老三埋种。弟弟不干,要撒种,我也不乐意挖坑。娘就自己挖,用锄头拍碎小土坷垃,轻轻一剜,一个小土窝,很温暖的样子。我们围在一起争着撒种,觉得那很有意义。 有年,我在一棵南瓜旁边,做下个记号。那棵南瓜出了苗,我偷偷给它吃偏饭,掐尖儿,松土,还多施了一点鸡粪。结果它为我结了一个大鼓状、黄央央的老南瓜,我和妹妹两人抬都抬不动。爹把它扛回家,小弟撅着屁股,跪地推瓜的场面,很有喜感。 记得瓦尔登湖畔的梭罗说:“我宁愿坐在一个南瓜上头,垂钓一池晶莹剔透的繁星……”你信不,老南瓜真的可以当板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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