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有几天时间都住在酒店里,变换了场景,生活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好像既有的节奏全都作废,没有打开电视的欲望,一日三餐也变得可有可无,那些在家里备齐的生活家什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除了淋浴间。
　　几乎每一次住酒店,淋浴间都被我以较高频率使用,颇有躲进淋浴成一统、感知春夏与秋冬的意思。也确实如此,似乎惟有淋浴的过程才能够让我感觉到生活在转场。确切地说,淋浴间是整个酒店仅有的俗世之地,其他地方,不论客房的床、餐厅的刀叉、健身房的人、会议室的灯光,都是经过修饰与过滤的近乎真空的世界。简言之,是淋浴间在提醒我,提醒其他人,告诉我们酒店无时无刻不在执行去地方化的指令。
　　在酒店里,我往往不知身在何处,尤其当入住的酒店和家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如果你也有过与我近似的体验,就会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最熟悉的地方瞬时变得陌生,生活的城市即刻不存在了,此前生活里身经百战所赋的情感、累积的经验、塑型而成的习惯统统失效,镜中我的拷问与想象就此开始,直到退房后走出酒店大门。
　　不仅空间会在酒店失了身份,时间也难逃宿命。某种意义上,酒店的时间以淋浴间为基准。入住酒店后,第一次淋浴时就会产生独一无二的酒店格林尼治时间,以后每一次淋浴分别代表睡觉的时间和醒来的时间。原有的时间结构被一条遮光窗帘轻易改变了,时间的定义重新归为人体的自然(慵懒),它摆脱了根据铯原子的振荡频率来确定秒作为时间量度的方法。在酒店里,时间恢复了强烈的主观意识。
　　凭空造出一个新世界、一个新故事,酒店就具备这种魔力。在向史蒂芬·茨威格致敬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里,导演韦斯·安德森创造的糖果色平衡对称世界让我无限着迷,那是一个虚拟的却再真实不过的世界,由适可而止的甜蜜和恰到好处的主观构成。当我“乘坐”缆车运行至山顶见到身着紫色燕尾服的古斯塔夫和ZERO以后,就看到了在几经战乱惨遭破坏又重塑成功的善良人性的微光。
　　酒店是什么?我的感觉是,酒店是一个随时保持格式化状态的记忆棒。它不仅去地方化,不仅时刻更新着时间,还解决了一直困扰人的身份问题。在日常世界,人们所获得的身份都是社会观念的缘故,而一旦入住酒店,所有人都是去身份化的房客,就这样,社会观念被妥妥当当的微笑挡在了门外。
文/王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