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曾是我最大的骄傲
　　上个星期天,我一怒之下从家里搬走了,先是去闺蜜家住了两天,妈妈电话里哭着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会让人说闲话的,我只好去了姥姥家。姥姥见我脸色不好,还带着行李,就说:那个死鬼又耍酒疯了?你妈呢?没事儿吧?
　　以前,只要爸爸喝酒闹事,妈妈都会带我到姥姥家住一段时间,爸爸醒酒后,天天过来买菜做饭送姥姥保健品,直到姥姥坐不住了,妈妈气也消了,我们仨才回家。
　　这样的戏码无数次重演后,姥姥说:一看你们娘俩哭着进门,我那心就扑通扑通地跳,我都这把年纪了,经不住折腾,实在不行,分了吧,你跟馨馨回来,房子虽然小,可日子安稳……
　　妈妈只哭不说话。
　　姥姥说这话时,我15岁,正是叛逆的时候,看妈妈不表态,恶狠狠地说:你不跟那个酒鬼离婚,我就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你这孩子心真狠,他好歹也是你亲爸啊,他不喝酒的时候多么疼你。我还是生气:都是你惯的他,当初你就不应该纵容他。妈妈放声大哭: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他……
　　听了这话,我的心猛地被什么刺了下,很疼:以前,妈妈说起她跟爸爸恋爱结婚,眼睛放光,脸也红红的……
　　曾经,爸爸妈妈是令人羡慕的情侣,当时他们都在部队,爸爸是组织科干事,妈妈在文工团拉小提琴。爸爸很帅气,有首长女儿追他；妈妈很漂亮,追她的高干子弟也很多。但他俩好了,好得一心一意,尽管爷爷奶奶拼命反对,他们也没分开。
　　我小时候,妈妈说起当初,骄傲极了:我们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所有人的眼珠都像假的,转都不转……
　　曾经,爸妈也是我的骄傲,他们转业后分到了机关单位,爸爸当了科长,刮风下雨时他穿着制服开车去学校接我,看同学们羡慕的眼神,我特别得意。开家长会时,妈妈比所有同学的妈妈都漂亮都时髦,当有同学问我妈是不是当过演员时,我很虚荣地点点头,心想:拉小提琴当然也是演员喽……
　　曾经,爸妈的感情非常好,他们会拉着手出去散步,周末还点上蜡烛喝酒,喝高兴了,妈妈就拿出小提琴拉一曲……
　　曾经,周六周日和我的假期,爸妈总会带我出去玩,当我眉飞色舞地跟同学们描述大连海底世界有多神奇,北京的儿童游乐园有多好玩时,看同学们脸上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表情,我就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那个小孩儿……
　爸爸酗酒成性后,妈妈也变了一个人
　　美好的画面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画风的?回想起来爸爸转业后不久就埋下了伏笔。他酒局多,酒量大,虽然天天喝,也时常醉,但那时年轻,睡一觉就没事儿了。那时妈妈也支持:男人酒局多证明他有用,出去应酬能多交朋友,现在办什么事不得靠熟人靠关系……
　　那时机关单位的风气不好,爸妈住宿舍,天天看见男人们喝得摇摇晃晃回家,还有被人抬回家的。那些不喝酒或没有酒局的人就显得很孤单,他们的妻子也觉得没面子。
　　几年后,爸爸已经离不开酒了。中午喝,有时晚上喝好几场,几乎天天酩酊大醉。妈妈烦了,只要他喝醉就唠叨:整天喝,也没见你喝出什么名堂……
　　以前妈妈唠叨,爸爸嘻嘻地笑,后来被妈妈刺激恼了就大吼大叫。妈妈气得直哭,但第二天,爸爸酒醒了,开始哄妈妈,早起去买她爱吃的红枣粽子,帮她洗衣服做饭,晚上还给她洗脚。可妈妈一消气,他又喝高了,时常被人送回家。可恨的是,他还拉住人家不让走:干了再走,谁不干是王八蛋……太丢人了。我摔门回自己房间,第二天不理他。那时爸爸还很顾忌我的态度,尽量少喝,可过不了多久便故态复萌。
　　爸爸的酒越喝越多,时不时出洋相。有次竟敲开了楼下邻居的门,进去就一顿狂吐。邻居上楼找妈妈,又喊了几个人,才把烂醉如泥的爸爸拖回家。妈妈一边给邻居赔不是,一边忙着给人家收拾。回到家,她打了爸爸一耳光,爸爸一脚就把妈妈踹倒了……
　　那次妈妈留下离婚协议带我去了姥姥家,爸爸醒酒后去赔罪,写下保证书,说再喝醉就净身出户。一连十天,他真的滴酒未沾,可就在我们感到欣慰时,他却喝得住进了医院。据说那天他白酒红酒啤酒轮换着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妈妈崩溃了:他要是喝死了,我跟馨馨怎么办啊?
　　那一刻,我才知道,妈妈还是很依赖爸爸的。爸爸没道歉,而是一直沉默。我们都以为他这次会戒酒,或者起码能够节制一些,可还没出院呢,他就去医院旁的小酒馆喝了一顿……妈妈被爸爸伤透了心:他喝得多醉,她也不再煮醒酒汤；他在沙发上睡过去,天再冷,她也不给盖个毯子；晚上不跟他一个房间睡觉,连过年走亲戚也不和他一起去……我很担心他们会分开,因为那时我已经恋爱,怕男友家嫌我父母是离婚的。
　　可我的恋爱还是因为爸爸酗酒遭男友父母嫌弃而夭折了。
　　男友很喜欢我,家庭条件也非常好,他父母觉得我爸妈也是公务员,两家门当户对,我漂亮乖巧,还是北师毕业的,最初对我们的恋爱非常支持。可打听到我爸酗酒成性,我爸妈经常吵闹后,他们不再催着订婚,而是逼男友跟我分手。男友不肯,但我觉得伤了自尊,决然跟他断了联系。
　　我充满了怨恨却无法发泄,因为怕妈妈更伤心,她已经够可怜了。她才54岁,完全是老大妈的状态了,身材臃肿,脸也是肿的,因为整天生气,腮下坠得厉害,眼神充满怨气和悲伤,乍一看竟有些面目狰狞。可妈妈原来多么漂亮爱美,又是多么爱说爱笑啊……
　如果爸爸再喝,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爸爸的酗酒毁了妈妈,也毁了我的恋爱,但他没有愧疚,还是喝。单位纪律严格了,没有酒局了,他就到处蹭酒。
　　到了下班的点儿,他在宿舍楼底下转悠,看到有人开车出去,就腆着脸子凑上去问:哥儿们待哈酒去啊?
　　如果人家敷衍地客气一下,他打开车门就坐上去,然后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没多久,所有人出去都躲着他。妈妈跟他吵,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他,他就动手,妈妈彻底死心了:喝吧,早喝死早托生……
　　不能在外面喝了,他就在家里喝。早上没什么菜,他就着肉火烧和豆腐脑也能喝半斤,中午晚上喝得更多。妈妈没办法,规定他每天只能喝一斤。这哪够啊,他就自己偷偷出去买。气得妈妈又在钱上控制他,每月只给一百块买烟。没想到,爸爸居然把吸了三十年的烟戒掉了,还得意地说:一百块钱能买好几大桶呢……
　　看爸爸从塑料桶里倒出刺鼻的廉价的劣质酒,津津有味地喝,我心里涌起恶念:他会被毒死吧?
　　其实,爸爸酒精中毒已经很深了。腿脚不听使唤,记性差得吓人,说话也没逻辑。我跟妈妈无数次苦口婆心劝他哪怕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少喝点,他不喝酒的时候笑着点头,一旦喝醉,就大吼大叫,说自己一辈子没捞着好,喝点酒也受限制,活着还有什么劲……
　　今年夏天,三单元的马局长死了。他也是整天泡酒场的,先是中了一次风,好了后继续喝,结果就喝死了。妈妈吓坏了,把家里的酒全倒进了厕所,杯子也扔进了垃圾箱,还对爸爸说狠话:我就是看着你叫酒馋死,也不能看着你醉死……
　　头一天,爸爸像困在笼子里的兽,转来转去,第二天,他就不对劲儿了:眼神涣散,手脚颤抖,身子发软,脸色蜡黄,连喘气都费力了……
　　妈妈吓坏了,连忙下楼去买了酒,她一打开瓶盖,爸爸闻到了酒味,腾地起身从床上窜到客厅,眼睛有光了,身子也不抖了……
　　这么多年,为了让爸爸戒酒,能用的法子我们全用了,都以失败告终。我和妈妈彻底绝望了:也许,唯有死亡才能让他戒酒了……可没有爸爸的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