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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胶济铁路时,除了耳熟能详的大人物,还有谁?《胶济铁路风物史》提供了一个选择:芸芸众生同样耐看。汽笛声声语,斯人归何处?普通人的一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也在热烈生长。正如王帅所言,“从青岛到济南的路上,他们是齐鲁风物的一部分,宛若星辰”。
不一样的“大人物” 1902年,山东巡抚周馥乘上了山东铁路公司提供的火车,由青岛到昌乐。睁眼看不易。后靠椅背闭目养神,以及假装看不见都是糊涂。所幸,周馥没糊涂。所见所闻,让周馥洞察到铁路飞驰下近在咫尺的商贸腾飞,以及德国对山东经济的欲望。 “当济南、周村、潍县开作商埠,同时胶济铁路正在与博山、坊子的煤矿相接,山东经济长久以来的不充分、不均衡状况才被打破。”在王帅的笔下,我们看到了周馥的经济预见力,以及他卓有成效的一揽子计划。这与处理高密路案中有条不紊、逢源左右的袁世凯不同。 王帅说,每一个人自有他的面貌,这是他有别于其他人的根本特征。袁世凯跟周馥不一样,阚铎跟赵德三、赵蓝田、胡文通也不一样,至于陆梦熊、崔士杰也都各有画像。哪怕是两个同样职位或者同样社会地位的人,他们也是不一样的。在《胶济铁路风物史》里,他想把“大人物”们的不一样写出来,尽可能多地还原历史人物的完整性。 顺着他们接入胶济铁路的藤条,我们一一摸到了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大人物”,凝视他们,陡然间又觉知道了一二。历史没有真相,毕竟我们无法回到现场。但政治以外的佐证,让“大人物”们的形象更立体、更丰满。1925年阚铎任局长,胶济铁路管理局人事大洗牌,民怨哗然。高密站长段锦成终日打牌、吃酒不理站务,且有舞弊嫌疑,竟被阚铎徇情“调至大站加薪八十”。类似事情,不胜枚举。王帅用阚铎作为红学研究者有“《红楼楼》全从《金瓶梅》化出”之语的细节,来呼应他性格中若隐若现的偏执与自大。
宛若星辰的劳工 刘仲永,别号常德山樵,诸城人。他是典型的行动派,仿佛一直走在“你快去吧”的催促声里。反倒是火车飞驰的胶济铁路使他慢了下来。 辛亥革命后,刘仲永自广州返乡,参与革命。1912年2月3日,民军司令王长庆率兵百余名,在开明绅士臧汉臣、同盟会员王凤翥,以及刘仲永和他的长兄刘伯泉等人的配合下,占领诸城县城,诸城宣布独立。起义失败后,刘仲永离开家乡。袁氏柄国,天下骚然,此时任博山县长的刘仲永加入到讨袁阵列。遭遇追捕,坐而等待是不能的,刘仲永出走济南。他主编《白话商报》期间,把笔刀对向军阀。几经周折,革命者刘仲永入职胶济铁路总务处。公余消遣,他重拾画笔。1927年,刘仲永和宋怡素等人发起成立了青岛第一个书画艺术团体少海书画社。战争阴影下的快活林成为他们“心中的桃花源”。王帅说:“在一个极其身不由己的时期,文艺竟以自己的方式实现了无拘无束的表达。” 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与巨大社会变迁、冲突交集在一起,被历史一并收入囊中。当萨拉热窝的枪声燃至青岛,我们看到1914年8月23日,一名人力车夫藏匿在火车头中逃出青岛。王帅用一个小人物真实的人生经历,写出了战火里一座城市的恐慌。三言两语间,普通人逃亡路上的拥挤困顿、走投无路,迎面而来。 胶济铁路像一条流动的河,每天有人在此相遇,又带着情绪离别。王帅记下“鸳鸯蝴蝶派”小说家包笑天对1904年青岛的印象,“德国人来了以后……原来住在这个胶州海湾的山东人,都移到一个唤作大鲍岛的地方去,真是喧宾夺主了”。苏州人包笑天是一个过客。他受聘为青州府中学堂监督,辗转搭海轮到青岛,再由青岛坐胶济铁路的火车到青州。我们从王帅的笔下,看到了包笑天短暂停留里的视望门外。包笑天说“真是喧宾夺主了”的愤慨犹立目下,以致他晚年作《钏影楼回忆录》也要留下这声响。 最先接触胶济铁路的劳工没有留下声响,却获得了最高的赞誉。1899年9月23日,胶济铁路正式开工建设。自此,数以万计的山东劳力先后在胶济铁路讨生活。火车门或许从未为他们打开过,但他们却是看着胶济铁路一寸一寸从无到有的人。一战后,蔡元培先生喊出了“劳工神圣”的口号。神圣属于每一个劳工,包括胶济铁路庞大的劳工群体。王帅在《胶济铁路风物史》中写道:“事实上,他们要比后来的山东巡抚周馥更早地体验到了火车的应用价值……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文明的觉醒要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劳力身上发生,他们是打破怀疑和不相信的真正突破口……从青岛到济南的路上,他们是齐鲁风物的一部分,宛若星辰。”
从第一批女职员到鲍泽蕙 王帅顺着胶济铁路第一批女职员的线索前行,密雨深处,他找到了鲍泽蕙的外孙女。胶济铁路职员录中记载:鲍泽蕙,1906年生于山东长山。“如果没有鲍泽蕙,整个《胶济铁路风物史》会失色很多。”王帅说,无论是情绪的给予,还是时间的先后,都把鲍泽蕙推送到压轴的位置。 王帅看了胶济铁路第一批女职员的老照片后,找到了当年的职员录,查到20位女职员的名字及籍贯。其中,山东人占了半数,福建3人,江西、湖北各2人,湖南、浙江、云南各1人。穷尽所能,王帅找到的史料只有这些。20人的倩影犹在,又该如何去追回关于她们的历史? 一扇门打开了。 鲍泽蕙的外孙女钟亚平成为连接历史的人——王帅查到她写的回忆文章。从胶济铁路第一批女职员到山东长山人鲍泽蕙,王帅的面前显出一条时空隧道。那头,是慌乱年月里的美丽佳人。 2017年6月22日,天空中织着密雨。王帅去中国人民大学与钟亚平见面。他在后记中写到了这一次相见。“按照指引,我来到静园17号楼楼下时,她正在雨中等着我。她让我进到屋内,那是一套典型的20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学教授的居室。我坐在素朴的沙发上,把此前在电话中说明的来意重新讲述了一遍。钟亚平把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交给我,一再说从母亲那里所知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了。离开前,钟亚平为我冲泡了一杯热咖啡,说下雨天冷,喝了暖和。” 我们看惯了大人物的历史,却很少能够深入到普通人的生活。在《胶济铁路风物史》中,我们看到了鲍泽蕙的一生。在到胶济铁路报到前,鲍泽蕙走的绝非是同龄人耳熟能详的路。她没裹脚,读私塾入学堂,后到山东第一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就读,毕业便为人师。这在当时女子普遍毛糙的人生路上,也算是大踏步走在前面的。 1931年,鲍泽蕙的丈夫王大年也入职胶济铁路。如果没有战争,岁月便会一直静好。然而,日本人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卢沟桥事变拉开了中国人民全面抗战的序幕。王大年把鲍泽蕙连同5个儿女安置到高密乡下的朋友家。烽火连绵,家书万金。只身在外的王大年断了音讯。 1940年底,获悉王大年在兰州,鲍泽蕙拖儿挈女从高密出发,返回老家典卖房产,踏上逃难之路。硝烟中,人性命的斤两不值一钱。她一无所有了,有的只是对团圆的执着。幸而一家人团圆。 王帅说,最让他感动的是鲍泽蕙逃亡兰州那段。“她离开周村,带着5个儿女到了济南,然后经徐州、蚌埠、界首、洛阳,出潼关,过西安,到华家岑,直奔兰州而去。鲍泽蕙的跋涉是当时中国一种普遍的社会行为。逃命的路上每一个人背负的重量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同一个坍塌的中国。看似柔弱的女性,撑起家庭的渴望,令人侧目。” 王帅希望,接下来能看到更多的门打开。胶济铁路第一批女职员中,三名潍坊人全来自当时的潍县。她们分别是生于1907年的刘竹青、生于1910年的李淑芹、生于1912年的李淑蓂。李淑蓂是李淑芹的妹妹,也是20人中最年轻的一位,时年19岁。鲍泽蕙、李淑芹和来自福建的林惠民一起被分配到了会计处综合科,其他被分往各处的练习员,大多也从事与财务有关的工作。 说不准哪一天,有人会打开她们的故事吧? 马慧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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