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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兆梅 炊烟,是草屋上长出的云朵,是村庄无可替代的图腾。泥烟囱擎在屋顶上,就像草屋长出了两只胳膊。 万物靠泥土孕育,人类在泥土上繁衍。凡是土造的东西,老家人都会带上“泥”字,泥盆、泥罐、泥缸、泥瓮……那一双双皴裂的大手日日摩挲着,庄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和泥土一样可爱可亲。 一日三餐的炊烟是不一样的。早晨的炊烟只有细白的一道,熬个粥,馏几块干粮,费不了多少草。晌午饭要郑重其事的,一股股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屋顶逗留,去村庄转上一圈,然后顺风飘走。 母亲说,干了半头晌的活,要吃干的。干粮是煎饼、饼子,条件好的,可以有白面饼、粗面饼。包水饺除非来客和逢年过节,当然家中有孩子过生日,家长也是舍得的。有的人家孩子过生日吃面条,长长的面条吃下去,就会长寿。谁家做面条,都要炼上糊油。在大铁勺子里浇上油,待油起了泡泡,撒上葱花,略黄略黑时,冲鼻的香气充斥在屋子里,那叫一个香。香气仿佛带了脚,四邻八舍都闻得到。煎个刀鱼啥的,别想偷吃,全村都弥漫着香味。 最怕阴雨天,锅底倒喷,屋顶上的黑烟纠成一团,不肯散去,满屋子是烟。男主人爬上屋顶,用绳子坠上石头打烟囱,这时就会听到炊烟“呼呼”的声音,浓烟滚滚,游成一条龙,黑了半个天空。 炊烟,总是和院子里鸡呀猪呀羊呀待在一起。芦花鸡下蛋的“咯咯哒”声音最激动人心,大集上卖了鸡蛋就是油盐开支;猪吃食的“哼哼”声母亲也喜欢,她算着傍年根卖掉,就是大笔的银子。 中午的太阳会在农家院里待一会儿,墙头上的玻璃碴子发着光。我家那棵柿子树,叶子闪着蜡质的光泽;花猫真是会享受,蜷缩在门槛上,整个身子沐着阳光,墙角若是有老鼠走动,一个猫打挺,出溜一声就逮住了;屋山墙上挂着的辣椒,发出“簌簌”的声音,像是和太阳打招呼。 升腾起来的炊烟,是家的信号。坡里劳作的人们看到炊烟,就说:“该收工了!”骡呀驴呀,听人下音,就地打起滚来,高声嘶叫,意思是要回家吃饭喽。新翻的泥土上,落满了麻雀、喜鹊和斑鸠,可能要多找点虫子,巢里的小鸟等食吃。 干活的男人女人从村庄的各条小道上走回,没有空手的,要么拿着农具,要么背着挖来的野菜。太阳照在他们身上,赤红的脸膛和太阳一个颜色,这些土地的开垦者,嘴里哼着小调,一步一个脚印,迈得多么有力。 散发着粮食香气的炊烟,是庄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期盼,是全家人聚在一起的幸福,是打通游子和家的神秘通道。循着带胎记的炊烟,才会找到回家的路。有一年,我回家看母亲,在村头遇到一位远房姑姑。她远嫁东北已40多年没回家。她说:“怎么找不到我家的烟囱了。” 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村庄听到会是多么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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