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
　　老树的故乡只能在心里,在路上,在画中。
　　少年游
　　观“老树画画”,有《少年游》与《童年记忆》系列,表现一个山乡顽童的志趣、顽皮、历险与恶作剧式的生活,呈现在画面与诗文里。老树说,虽然山乡日子苦,但也有乐子。偶尔怀旧,涂抹取乐。老树爱枪,其实那个时代的男孩子都爱枪,喜欢使枪弄棒,本性所致也。枪是虚拟,真正的替身是弹弓。“少时出门时,弹弓随身带。主要是防身,偶尔也犯坏。”在系列图画中,寄托了老树的童年理想与成长的烦恼:

　　打小有个梦想,手里有把真枪。路上碰见坏蛋,一枪撂在地上。
　　做了一把木枪,每天别在腰上。出门胆大气粗,就跟真的一样。
　　少年最爱子弹壳,做把手枪揣怀里。时常掏出晃一晃,凭添一股草莽气。
　　刚刚学会游泳,偷偷大河练习。几回差点淹死,母亲没少着急。
　　小时汽车经过,小孩追着乱跑。大路尘土飞扬,汽油味道真好。
　　少年最怕打针,百般扭捏磨蹭。怕疼并不要紧,人前露出光腚。
　　一位好看女生,经常伫立水边。少年暗恋已久,总是踌躇不前。
　　最爱放学后,去打乒乓球。学着抽支烟,竟然晕了头。
　
　　乡间自有乡间的乐趣,也自有乡间的雅致,亦文亦武,亦静亦动,无论老树今天怎样潇洒或闲逸,当年读书的期盼与苦学的历程也在画作与题记里展示出来:

　　九岁那年六一,父亲送一书包,晚上搂着睡觉,梦中到处炫耀。
　　少年捉来萤火虫,装进竹筒当作灯。古诗看了没几首,早已没入大梦中。
　　少年坐屋顶,独自吹口琴。无边玉米地,漫天是流云。
　　少年行山中,聊借月当灯。时闻鸟梦语,但吹林下风。
　
　　六一、书包、萤火虫、竹筒做的灯、古诗、屋顶、口琴、玉米地、流云,还有:山中行、月当灯、鸟梦语、林下风,都是奇景与奇语。如果将这些特定的情境连贯起来,就像鲁迅的百草园一样,是一个儿童的理想王国。
故乡的爹娘
　　都说老树的诗是打油诗,带有一种油滑和戏谑。也说老树的画是漫画,带有那么一点幽默与夸张。老树在调侃世俗百相的时候,的确如此。但是,老树关于故乡的画作,还是相当严肃的,甚至比较沉重。老树喜欢谈家乡,谈以往的故事,当然也喜欢用笔墨表现它。题诗中说:

　　夏夜玉米地旁,蛤蟆鼓噪乱唱,萤火到处飞舞,清泉林下流淌,星空广远无际,新月爬上山冈,闻着大地味道,那是俺的故乡。
　　冬天的北方,严峻的北方。我要扔下那些没完没了的烂事,像个孩子一样,在凛冽的大风里,穿过一道道山梁,穿过所有过往的岁月,回到母亲的身旁。

　　这种深情与温馨,让人体察到作者笔墨里的泪水。

祖父
　　老树一幅又一幅的小画,诉说着他的家史,《童年记忆》系列,从他的祖父开始,悠远的记忆,有趣的故事:
　　祖父教我学写字,要求都要写繁体。我说人家已简化,他说那是屁东西。
　　祖父教我古诗文,常常带我入山林。他说四季好云水,看懂你就是古人。
　　祖父养棵仙人掌,一年忽然就开花。趁他午睡偷一朵,至今手上留一疤。
　
　　祖父是一位老学究式的乡间读书人,至今,从老树的生活原则与艺术思维中依然可以照见祖父的影子,好古薄今,绝不追求时尚。

父亲
　　江湖四处闯荡,很少想到父亲。有他或者没他,似乎不必关心。一日忽然惊觉,父亲已是老人。看他蹒跚背影,默然泪流沾巾。——给父亲

　　老树画过一只旧皮箱,细致入微,似乎超现实主义的画法。题记里记录了这只皮箱与父亲的关系,也是父亲的一个简历:“这只皮箱,跟随我的父亲,去过很多地方。他跟我说,那一年,部队渡过长江,打到了南昌,休整。在一家破败的店铺,花了十二块大洋。它皮质上好,黄铜扣件,有些磨伤。父亲老了的时候,还经常擦拭它,上油,像侍候孩子那样。我无端地觉得,那一年,在那家店铺,我的父亲,遇到过一位好看的姑娘。”
　　老树的父亲2005年因胃癌在京城做了手术,老树在痛苦与寂寥中再次拿起画笔,至此,他已搁笔20年。或许是生活的累积吧,戴草帽的民国先生就此诞生。所以,民国先生身上总有一种无奈和悲凉,以及看穿尘世的醒悟。

母亲
　　少时床上趴着,看妈缝制棉袄。费时约有两天,穿上满街乱跑。

　　老树是个命苦人,母亲过早离世,故乡成为断肠之乡。所以,老树提到故乡,总感觉那么悲凉与孤独:“回到我的村庄,回到母亲身旁。看着满坡庄稼,心中忽然悲伤。”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图画中是高高的玉米地,民国先生在茂密的庄稼中露出了半个脸,没有五官的脸庞在此发挥了极大的想象空间,茫然与悲伤。

　　昨日去上坟,大雪满空山。呆立荒坟前,自语竟半天。母亲驻这里,我过什么年?
　　虽在城市折腾,心头常觉空空。梦醒几回落泪,母亲埋在山中。

　　老树的故乡只能在心里,在路上,在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