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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胜林 村人多好看戏,也好演戏。以前是,现在也是。 早些年村里排戏,都是整出的。排京剧也排吕剧。“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过了秋分,冬小麦种下了,村里名望高的三五人就召集了爱好唱戏的,聚一块,一折一折的,按部就班地排练。 村委大院里有戏台。其实,村委大院是没有墙的,只一排青砖的房子,房子前是开阔的地。十三或十四的晚上,月光皎洁,明亮亮地照着黑压压的人群。汽丝灯也亮起来。汽丝灯挂在村办公室的门框上,照得戏台如白昼。 演《玉堂春》,扮苏三的是粉儿。粉儿年轻,平日里扎一条大辫子,模样俏,嗓也好。演出那晚,粉儿施了粉黛,穿了素服,就格外俏。到《苏三起解》,整个场子安静得只剩了苏三要捎给心上人的哀怨。 唱完了,村人们乱哄哄地叫好。 村里读过私塾的老先生说苏三知书达理、有情有义,是个好女子。说粉儿也是个好女子。 粉儿那时自己处了对象,还没嫁。粉儿的对象应征入伍,第二年春里,她对象的老娘摊床上了。粉儿就一日三餐伺候自己将来的婆婆。很多时候,人们经过粉儿对象的那三间土屋,会看见粉儿挽了衣袖,洗洗刷刷。 柳丝长的时候,粉儿的对象探亲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带着粉儿,走了大街穿小巷。粉儿头靠在他后背上,笑靥如花。 荷锄下地的村人们看见了,都停了脚步,脸上也都微笑着。 吕剧演的多是《墙头记》。张木匠俩儿子大乖二乖,谁也不愿意奉养老父亲,及至老父亲被推上墙头。台上演着,看戏的人就恨得牙痒。 村里有个明爷,年龄大了,自己还住在旧房子里。很多时候,明爷提着很小的水鼓,去俩儿子家里讨水。明爷背驼,打不开俩儿子的大门,使劲敲过门了,门不开,就坐在门前,等。 这时候,村里有人见了,便会拿了明爷的水鼓,灌满了,送他家去。明爷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叹气。 李老太爷常去明爷家坐坐。入了冬,明爷没钱买煤,生不起火炉,屋子里像冰窖。李老太爷气不过,背着手,去把明爷俩儿子叫到明爷住的房子。又把左邻右舍叫过来。李老太爷坐炕沿上,烟袋咂得响,明爷的俩儿子站当屋地不言声。李老太爷用烟锅子指着俩儿子说,不养老,和大乖二乖有啥区别? 左邻右舍附和说就是呢。 俩儿子脸红红的。下午一个给明爷买了煤,一个给送来了面。 这些年,村里不再演整出戏了,可村人们还是好唱那么一折。十个八个人,一把胡琴,晚上在大街上借着明亮的路灯,生旦净末丑欢欢喜喜地唱。有的唱,有的就搬了马扎坐那儿看。 我也常去,坐在人群里,听村人们有滋有味地唱着,也会仰头看看天,星星稀疏明亮,如水洗。那一时的感觉,是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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