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立文
　　我村有个哑巴。哑巴小时候并不哑,因吃错药,成了哑巴,常在村小学最后一排听课。
　　一次校长从湾里抓了一条小鱼,给我们上美术课,让照着画。结果只有哑巴画得像,校长给了80分。另一个画得好的是美芳,村会计的女儿,校长给了60分。其他都不及格,校长骂道:一群属猫的吃货。
　　校长评画后,美芳与哑巴惺惺相惜。刚开春,学校号召勤工俭学,班里养兔子。我与美芳一组,认养两只,轮流接到家里共同喂养。哑巴自告奋勇当向导,领着我们去给兔子挖苦菜。顺沟走到南坡,看到二大爷在耕地,哑巴就替二大爷扶犁。几个来回,住下休休,好让牛反刍。二大爷朝哑巴指了指,哑巴比划一番,说不累。
　　哑巴有能耐,他虽不能吹,但能扭拇指粗的大柳哨,我与美芳得下死劲才能吹响。高亢激昂,连生产队牲口棚里的骡马都侧耳细听,老牛为之踢腿动容。
　　那天下午,我们在南湾折柳枝做柳笛,不想美芳失脚掉到了湾里,正是给牲口洗草的深水坑,哑巴赶紧跳进水里,拽着美芳向岸上游。我一手搂住岸边柳树,一手拉住哑巴递过来的手,使老劲把美芳拖上了岸。美芳连吐几口臭绿水。
　　乡下人重情,会计老婆领着美芳向哑巴拜了干亲,哑巴送了美芳一个拇指粗两头吹带着一两片嫩叶和柳穗的柳哨,让班里的女同学羡慕不已。
　　时令已近清明,柳笛满村响,好像锅碗瓢盆交响乐,要吹熟春天。秋千比赛是不可少的,最精彩的是男女混合双打,这是最引人入胜的保留节目。
　　哑巴也要参加秋千比赛。但是围观者不让他参加,他急得嗷嗷叫,后来索性抓住秋千不放。大家看会计的面子,不与他理论,就比划着告诉他,只要有人愿意跟他混合双打,就准许他参加比赛。哑巴搜寻的目光,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美芳走向了秋千。哑巴咧嘴一笑,与美芳上了秋千。
　　小学毕业后,很多同学选择了回村挣工分。美芳也回村跟会计学打算盘,期望将来好接班。不想后来会计被免了职,只好匆匆嫁到外地。
　　听说,美芳是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时节出嫁的。
　　出嫁前的晚上,哑巴一宿未睡,扭了一小箢篼柳哨。清早放到美芳闺房的窗台上,美芳看到后,愣了一霎,只拿了一支,就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