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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成 我的家乡在鲁中山区,贴春联是春节重要的传统文化活动。 小时候,冬季的村庄是灰白色的,沉闷,抑郁。偶有女人穿一件色彩艳丽的花袄,或围一块红头巾,就能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小孩子不关心成年人的心思,只在意春节时散落在街头巷尾花花绿绿的鞭炮皮,家家户户门楣上红红火火的春联。 进了腊月门,家家户户都要请人写春联。村里会写春联的只有一位教书先生。二百多户人家的村子,一位教书先生怎么忙得过来。于是几位有点私学底子的村民掺和进来。父亲买了三张春联纸、一瓶墨汁和一盒廉价香烟,嘱咐我去村西南沟边上,找一位叫吴财的人写春联。走进一处昏暗狭窄的土坯房,看到一个苍老的背影,我先叫了一声“大爷”。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发现他头发凌乱,胡子花白,年纪跟我祖母差不多,就怀疑是不是喊错了称呼,心里更加局促。吴财正坐在一张破条桌前写春联,听到声音好半天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慢吞吞地粗声大嗓问:“你是谁家孩子?”我报出了父亲的大号,他的脸色略微平和了一点。公社时期,父亲曾经干过几年的村供销社代销员,还是有一点人缘和威望的。 吴财说:“你该叫哥哥,我们是平辈。”我一路紧张,也忘了父亲叮嘱怎么称呼,心想他那么老,还让我叫哥哥,太别扭了,就不再吭声。他教我折叠、切割、拎春联,在我看来,他的字写的不算好,至少没有教书先生写的端正儒雅。 临别时我又喊他大爷,他一脸愠色,再也不搭理我了。现在想来,他的名字也许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他一辈子没有结婚,六十岁时就病死了。 又到腊月,父亲找不到相熟的人写春联,便自己买了纸笔试着写了两个“福”字,端详了半天,觉得不行。那时我十二岁,上了几年学,父亲跟我谈判,如果帮家里写春联,就不用转圈推磨碾猪食,还给一元钱赶年集。我当即应承下来,用两天的时间写完春联,可看起来像鬼画符,转念一想,春联本来就叫桃符,就是用来吓唬鬼的嘛。 拜年时,家族里的大人对我的鬼画符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有潜力可挖,至少能为家族省好几顿饭(请别人写春联到了饭点要管一顿酒饭)。于是,第二年春节,为家族里写春联成了我的任务,也成了父亲讨好各家兄弟的外交手段。家族外有几户实在找不到写春联的人家也慕名前来,用对待教书先生那样的口气请我写春联。我一时有些得意洋洋,想卖弄一番,四处搜集新奇的联句,竟把一位历史名人墓上的联句写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框上。后来有人提醒才知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村里也没几个人能读懂的。不过那户人家的后人至今都过得很好,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我为家里写了十多年的春联,直到集市上出现了印刷品才停手。印刷品看似工整,也省心,但总让人觉得缺少烟火气。贴春联是春回大地前人间最灿烂和隆重的盛装,让这个盛大的节日显得神圣与热烈,催人奋发,给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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